秦風只能在心裡緩緩的不停的默數,先是從一數到一百,數完了之後,就清空自己的雜念,然後重新再數。
他就是藉著這個看起來根本就沒什麼用的蠢辦法,硬生生的把自己的注意力從水面生生的拽開,不讓自己去凝神細聽,那從暗沉沉的水下,可能存在的任何一點的細碎的響動,光是想象水下有東西在不斷的動,他的後脊就忍不住的要冒冷汗。
小陳整個人釘在石窩最深處,後背早就完完全全,貼在了冰冷石壁上,時間久了連石壁那刺骨的寒意,都感受不到了。
他的整片脊樑骨,僵得麻成了一塊木頭,反而像是有無數根又細又尖的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輕輕扎,癢伴著疼,麻得人直想著向後面縮。
可他不敢換姿勢,連稍微挪一挪都不敢,只能屏住氣,偷偷摸摸把全身的重心,從早就僵麻的左邊膝蓋,一點點挪到發酸的右邊膝蓋,動作慢得像是電影裡,一格一格跳的慢鏡頭,挪完了褲腿和粗糙石面,都沒有分開半寸,連一點摩擦聲都沒弄出來。
林曉雨的手從剛才起,就一直攥著秦風的袖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那幾根原本纖細柔軟的手指,早就僵得快沒了知覺,根本不像長在自己身上。
反倒像是硬生生釘在了那塊被洞水汽,浸得又溼又冷的布料上,連動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她其實想鬆一鬆緊繃的指節,緩一緩發麻的指尖再重新抓穩,可悄悄試著動了一下,才發現指節早就僵得像生了鏽鎖死的鐵釦,連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只能把眼睛閉得更緊,把自己的臉往立起來的衣領裡狠狠縮,讓呼吸悶在衣領和頸窩之間,只發出極悶極輕的一點熱氣。
這熱氣剛冒出來,就完全被洞裡透骨的寒氣,瞬間就吞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溫度都留不下。
時間就在這種近乎凝固的死寂裡,像拖著磨盤一樣一點點往前蹭,每走一秒都慢得讓人熬不住。
水面中央剛才被龐然大物,分開的那道冷光帶,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合攏,仍然留著一道細細的黑縫,張著口露著底下濃得化不開的黑水,像是水底有根看不見的細線,正牽著它慢慢往中間拉,每拉一分都慢得磨人。
秦風的目光從一開始,就沒離開過那道縫,他心裡清清楚楚記著剛才總結出的規律,等這道黑縫徹底合上,那沉在水底的龐然大物,就已經游完了北面最窄的那截水道,開始順著環形,往這邊折返回來了。
他連眨眼都不敢,生怕自己閉上眼睛再睜開的功夫,就錯過那一絲極難捕捉的變化,耽誤了動身的時機。
等到周圍水面上浮游的空星水母,像是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刮過的細碎雪片一樣,齊齊輕輕抖了抖身子,一大片晃盪的冷白色熒光,忽然整整齊齊順著暗流,朝著石臺這面慢慢推過來的時候,秦風心裡立刻清楚:時候快到了。
他極輕極輕地吸進一口帶著濃重潮氣的涼氣,涼得肺管子都發緊,嘴唇沒有完全合上,只用從胸腔壓出來的一點氣聲,對著身後屏氣等待的三個人說:“它來了,貼緊些。”
其實四個人早就擠得不能再擠,貼得不能再貼,整個後背都幾乎嵌進了石壁裡,可聽見這兩個帶著冷意的字,還是本能地順著巖壁,又往裡頭狠狠壓了壓,像是能把自己藏進巖體裡才安全。
小陳更是趕緊把臉轉到一邊背對著水面,只敢留半隻眼睛從肩膀旁邊探出來,斜斜望著水面的動靜,活像是怕自己正臉看過去,那點掃過水麵的視線,也會驚動水下的東西,把那個龐然大物引到自己跟前來。
那道藏在水底的黑影,像是從很遠的黑暗深處,慢慢壓過來,連空氣裡都浸開了越來越濃的壓迫感。
水面上漂浮的冷白浮光,被一道看不見的巨大力量,硬生生從兩邊擠開,它移動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也因此顯得愈發沉重,像是連水流都被它壓得動不了。
秦風甚至能清晰感覺到,石臺邊緣漫過來的潮氣,忽然重了好幾分,腳邊那條幹了又溼的灰白水線,又極慢極緩地,就那麼順著石面,甚至又往上漲了一絲,涼得就像是,一條藏在暗處的巨蛇舌頭,輕輕舔過粗糙的石臺。
他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腳趾,在自己腳上的硬底鞋之中,緊緊的蜷了起來,指望著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整個人,在石臺上拽得更牢了一點,也不至於自己不小心,滑下去掉進水裡。
這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從石臺的一端,慢慢的移到了另一端,算時間其實只持續了短短十幾秒。
可在四個人緊繃到,快要斷掉的神經感知裡,卻漫長得像是過去了半輩子,每一秒都熬得人快要支撐不住。
等最後一點異常散開的微微水光,重新又被那厚重的黑暗,吞得乾乾淨淨之後,水面上才又重新浮起了一層薄薄的,其中還在不斷的發著冷光的熒光,看起來和之前幾乎就沒什麼兩樣。
秦風卻根本就沒有立刻動身,他只是生生的壓著自己的呼吸,在心裡安安靜靜的,就那麼從一一直又數到了一百,確認水面上再沒有半點新的動靜之後,這才用極低極低、幾乎只有氣流震動聲帶的聲音說:“走。別直起身,先貼著地面慢慢挪。”
四個人就像是四截泡在冷水裡,逐漸的泡得發軟的一個個的影子,貼著巖壁順著石臺,就那麼一點一點的往後挪。
誰也不敢抬頭挺起身子,誰也不敢再回頭,往身後的水面多瞥一眼,全神貫注盯著腳下,粗糙溼滑的石面,生怕一個打滑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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