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瑪抱著央拉姆在門框邊沿站定，也朝他偏了一下目光，但什麼也沒說，只是讓自己保持在一個可以聽見的角度。
陳星灼背靠著窗臺，兩臂交叉搭在身前，語氣不像是在描述一個計劃，更像是在回應一道已經被自己權衡過多次的方案：“我們不是去打正面。到了那邊先找電臺訊號的方向，確認發射位置，再看地形。如果據點規模大，不會硬衝，先退回來。如果他們敢伏擊我們，那就先打了再說。”
“如果對方有槍？”
陳星灼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她像是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應對方式，她空間按裡的武器，絕對在這幫烏合之眾之上。然後才把那個最簡潔的答案放到桌面上：“到時候隨機應變。”
鄭建國沒有追問“隨機應變”具體指什麼。他靠在椅背上，過了幾秒才開口：“你們出去之後，如果天亮之前沒有回來，我會說動基地長派人往那邊去找。”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陳星灼，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正在用那段時間來確認自己有沒有遺漏什麼可以補充的內容，“如果你們真的扛不住，先退回來，不要硬抗。”
陳星灼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會退的。”
兩人正想著要告辭回去，這時候央拉姆睡醒了，央拉姆醒的時候，是先哼唧了一聲，像是還在夢裡掙扎著要翻個身，然後嘴巴一張，發出一連串含糊不清的、還沒學會怎麼控制音量的聲響——嗷嗷嗷地往外冒，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告她已經醒了，並且需要立即有人回應她的存在。卓瑪正坐在旁邊用那塊洗乾淨晾乾的小手帕疊著什麼，聽到聲音，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被可愛到之後不自覺放軟的溫度：“醒了醒了，餓了，等不及了。”她把央拉姆從襁褓裡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用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拍了兩下，又看了一眼矮桌上的時鐘，然後側過頭對鄭建國說：“衝奶去。”
鄭建國還坐在桌邊喝茶，他應了一聲，把水杯放下，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午飯呢？”
“你先把奶衝了，再做飯。”卓瑪說，“她們中午留下來吃，你看著弄。”
陳星灼正要開口說不用麻煩了，卓瑪已經抱著央拉姆轉過身來，語氣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安排好的事情：“都到飯點了，你們回去也要自己弄。留下來一起吃，他做菜還湊合，你倆也嚐嚐他的手藝，看他是不是真像他吹的那麼會做。”她說完，也沒有等兩人回覆，已經抱著孩子往客廳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你們坐，我去拿個圍兜，她喝奶容易漏。”
鄭建國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你們帶了那麼多肉，那紅燒肉你們吃不吃？”他問，像是正在確認選單的最後一道菜名。
“吃。”陳星灼說。
鄭建國點了點頭，像是收到了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訊號，然後縮回廚房。周凜月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廚房門口那道被爐火映亮的輪廓上，片刻後她收回視線，拿起桌上那半塊被切成小塊的蘋果，咬了一口，咬下去的聲音很輕。
央拉姆喝奶的時候很安靜。卓瑪把她抱在臂彎裡，一隻手託著奶瓶，另一隻手輕輕扶著她的臉頰，像是在讓那個姿勢保持穩定，不至於在她喝到一半的時候因為動作而滑動。她的手指在央拉姆臉頰旁邊停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她喝奶時那層微弱的下頜運動，隨即她的目光又移向別處，像是那道已經被確認過的重量不再需要額外的注意力。
陳星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著央拉姆的小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搭在奶瓶的下沿上，像是正試圖用自己的手指來穩固那道正在被倒入她體內的溫度。她的眼睛沒有閉著，但也不像是在專注地看什麼東西，更像是正處在一道即將跨過清醒與半睡之間的邊界線上，被那道溫熱的流速託著，緩慢地向下滑去。
等央拉姆喝完了奶，卓瑪把她豎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拍了兩分鐘，聽到一聲短促的、像是從胃裡升上來的聲響，卓瑪才把她重新放回臂彎裡，低頭看著她的臉：“打完嗝了，舒服了。”
周凜月在旁邊也看了一眼央拉姆，她的臉頰帶著一層奶後的泛紅，正在那層剛剛被暖意覆蓋過的皮膚上緩慢地擴散開來，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向周圍宣告她的滿足和安穩。
午飯擺了四道菜，紅燒肉、清炒藕片、一個西紅柿蛋湯，還有一碟醃蘿蔔。菜色簡單，但量不少。鄭建國把菜端上桌時，一邊解圍裙一邊說：“家裡沒什麼好東西，比不上你們帶過來的那些，但管飽。”他在桌邊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對這道菜的最後一項工序。
吃飯的時候，央拉姆已經又睡過去了，被放進旁邊的小床裡。卓瑪偶爾看一眼小床的方向，確認襁褓的邊緣沒有被她自己拱開，然後繼續夾菜。四個人的筷子在桌面上交錯著，沒有過多的交談，那層安靜並不沉重，像是已經被一段提前確認過的節奏填滿了。直
飯後，碗筷被收進廚房，卓瑪正在把央拉姆的襁褓重新疊好。陳星灼和周凜月沒有急著走，在小床邊又站了一會兒，央拉姆睡得很沉，臉頰上還帶著一層飯後殘留的泛紅，像是正在一段緩慢上升的暖意裡，平穩地起伏著，沒有醒來，也沒有在睡夢中發出聲響。她的手指從襁褓邊緣伸出來，鬆鬆地蜷著，像是正握著一段還沒有醒來的夢。
直到央拉姆翻了個身，像是快要從淺眠中浮出水面，卓瑪走過去把她重新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拍了兩下，又放回小床上，輕掩上門，側過頭對兩人笑了一下：“醒了鬧一陣，又睡了，這個歲數就是這樣的。”
“那我們走了。”周凜月說。
卓瑪點了點頭，沒有再留她們，走到門口，站在門框邊沿。鄭建國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也走到門口，朝她們的方向說了一句：“回來之後過來一趟啊。”
院門在她們身後合攏時發出持續的、有節奏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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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周凜月先把客廳桌子上的東西挪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然後開始往外拿東西。陳星灼跟在她後面，把門帶好，又檢查了一遍院門的鎖，才轉回身。窗外的黑暗依然厚重，但屋裡的燈光把每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周凜月已經把那捲車載床墊鋪開了，米白色的墊面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平整。她用手掌沿著邊緣壓了壓，又彎腰拉了拉角落，確保它服帖地展開，然後抱出一床薄被和兩個枕頭放在上面，薄被疊了三折，枕套是新換的，邊緣還帶著剛洗過的布料特有的硬挺感。
“先把床墊鋪好試一下。”她說，“免得明天到時候發現尺寸不對，還得臨時調，半路上停下來折騰，那就不划算了。”
陳星灼走過去看了一眼，墊子剛好鋪滿後排座椅放倒之後的空間，床墊的厚薄適中，躺下去不會太軟也不會太硬，她伸手按了一下，沒有明顯的凹陷，邊角和座椅的銜接處也貼合得密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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