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克老師?”旁邊年輕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看這流程……”
吉克伍達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眼底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流程要改。不止是流程——心,得先到。”
他說的“心到”,第一步,是上山。
上山採松枝的日子,定在慶典前一週的清晨。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脊才剛露出一線魚肚白,吉克伍達已經帶著人等在操場了。
隊伍很特別:陳旭、鐵柱、阿果、羅超等七八個學生骨幹,還有三位從紅星村請來的阿普。老人們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傳統服飾,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神卻清亮得像山泉。
“都淨手了嗎?”吉克伍達問,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格外肅穆。
“淨了。”陳旭抬起手。少年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此刻還沾著些清冽的井水。
吉克伍達點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記住,咱們不是去砍柴。是去請——請山神賜予我們最乾淨的火焰。”
一行人在漸亮的天光裡出發。山路蜿蜒,露水打溼了褲腳,空氣裡有草木和泥土甦醒的味道。
三位阿普走在最前,腳步不快,卻穩得像山體的一部分。陳旭和鐵柱跟在後面,揹著結實的竹筐。王小依本來也鬧著要來,被陳旭按住了:“你力氣小,山路陡,下次。”
小姑娘嘴撅得能掛油瓶,最後還是被她阿媽拎了回去。
越往深山走,周遭越靜。
鳥鳴聲從稠密變得稀疏,最後只剩下風過鬆林的“沙沙”響,像某種低語。陽光開始穿透高處的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跳躍的光點,落在每個人肩頭,蒙上一層薄金。
“就這兒了。”領頭的阿普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片向陽坡上的松林。樹齡都不小,枝幹挺拔遒勁,松針綠得發黑,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又清冽的松脂香。那是時間和大山共同釀造的氣息。
吉克伍達示意大家圍過來。他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古老的秘密:
“知道為什麼非得是松木嗎?”
學生們搖頭。
“松木油脂豐,燒起來旺,煙少,火苗是金色的。”
吉克伍達仰頭,望著一棵格外高大的松樹,“在咱們彝人老話裡,松樹是‘站著生,站著死’的漢子。雷劈不斷,雪壓不垮。用它引火,是請一份剛強不屈的魂。”
他頓了頓,繼續說:“挑枝子也有講究。要筆直的,像少年人的脊樑骨,不能彎。要壯年的,樹脂飽滿得像要流出來——那是生命的精華。被蟲蛀過的、病怏怏的、遭過雷劈留下焦痕的,都不能要。那不吉利,也是對山神不敬。”
阿果小聲問:“老師,那……怎麼請?”
吉克伍達沒立刻回答。
他走到不遠處一處石罅邊,那裡有山泉滲出,匯成一小泓清淺的水潭。水極清,能看見底下被磨得圓潤的卵石。
“來,都過來。”
學生們圍過去。吉克伍達率先蹲下,雙手掬起一捧泉水,仔細搓洗每一根手指、每一處指縫。冰涼的觸感讓人精神一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