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政府控制區,弗羅茨克鎮,第三兵團第二團團部。
這座曾經的鎮公所,如今成了第二團的核心指揮樞紐。三層磚石建築的外牆佈滿彈孔和修補痕跡,門口沙袋工事後的哨兵眼神警惕。
二樓最大的會議室,此刻門窗緊閉,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長條會議桌旁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團長諾亞·瓦倫西亞中校坐在主位,他四十出頭,面容剛毅,深陷的眼窩下是長期缺乏睡眠留下的陰影。
身上洗得發白的北方政府軍常服肩章上的兩顆銀星,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他手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卻忘了去吸,任由菸灰緩緩跌落,在鋪著磨損綠色呢絨的桌面上積起一小堆灰白。
圍坐在桌旁的,是他的核心班子,也是第二團的脊樑。
政治副團長卡特·維特少校,身材瘦高,總是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後勤副團長查理·格雷羅少校,面龐圓潤,但眼神精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面前攤開的、標註著密密麻麻數字的物資庫存清單。
參謀長詹姆士·波茨中校,在特維拉留過學,腰桿挺得筆直,軍事地圖和作戰手冊幾乎是他大腦的延伸,此刻正盯著牆上那張巨大的、標註著北方軍、南方軍、緩衝區及工人黨控制區的卡莫納地圖,眉頭緊鎖。
情報參謀肖恩·利文斯頓上尉,年輕而沉默,總是待在陰影裡的角色,面前攤著幾份加密程度不同的情報摘要,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畫著複雜的符號。
作戰參謀卡登·班德上尉,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劃過臉頰的舊疤,眼神銳利如鷹,他是團裡最銳利的刀鋒,此刻雙手抱胸,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此外,還有幾名關鍵營連的主官,或坐或站,神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緊盯著團長瓦倫西亞。
爭論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菸草、陳年木頭和人體汗液混合的沉悶氣味,還有那種關乎生死前途的巨大壓力。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首先打破死寂的是作戰參謀卡登·班德,他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割開沉悶的空氣,“看看我們的人!吃的什麼?摻沙子的黑麵包,發黴的罐頭!穿的什麼?補丁摞補丁的舊軍服!手裡的傢伙什?比南方軍那些拿著科倫新玩具的少爺兵落後了整整一代!阿塔斯那老混蛋眼裡只有他的嫡系和升官發財,什麼時候管過我們這些‘邊境守夜人’的死活?彈藥補給永遠拖延,撫卹金層層剋扣!這次布洛克那個軟蛋叛逃,上面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們這些‘不可靠’的邊緣部隊!清洗名單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
他的話像火星濺入乾柴堆。幾名營連主官立刻附和。
“沒錯!上次炮擊南方軍哨所,明明是我們二營打頭陣,傷亡最大,結果功勞全記在了阿塔斯親信的頭上,補充兵員和裝備毛都沒見到!” 二營營長,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悶聲吼道。
“還有撫卹!” 三營後勤副營長,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聲音帶著悲憤,“三連在上個月邊境摩擦裡死了七個兄弟,說好的撫卹金到現在還沒發齊!家裡怎麼活?兄弟們心都寒了!”
後勤副團長查理·格雷羅苦笑一聲,推了推面前的清單:“團裡的倉庫快見底了。這個月的燃油配額又削減了百分之二十,理由是‘優先保障重點方向’。重點方向?不就是阿塔斯那些嫡系部隊和他在首都的享樂窩嗎?再這麼下去,不用敵人打過來,我們的車都開不動,電臺都得啞火!”
政治副團長卡特·維特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冷靜卻沉重:“不僅僅是物質上的匱乏。首都那些老爺們在幹什麼?醉生夢死,爭權奪利,和特維拉、科倫勾勾搭搭,誰真正想過卡莫納的未來?想過我們這些軍人的尊嚴和出路?北方政府早就爛到根子裡了。我們在這裡流血犧牲,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保衛一群蛀蟲?為了維持這個遲早要垮臺的破房子?”
他的質問直指核心,讓會議室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情報參謀肖恩·利文斯頓這時抬起頭,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根據我這邊斷續收到的訊息,以及……一些非官方渠道的觀察。工人黨那邊,雖然也被圍困,但內部至少在努力維持基本公平。他們的生產在恢復,士兵的給養雖然也艱苦,但相對穩定。更重要的是,他們看起來……是真的在為了‘卡莫納人的卡莫納’這個目標在戰鬥,而不是為某個將軍或外國主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們剛在埃斯皮諾斯教訓了迪克文森。這說明他們不僅有決心,還有能力進行有限但有效的反擊。不像我們,只能在這裡被動挨打,或者被逼著去當炮灰。”
參謀長詹姆士·波茨終於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向團長瓦倫西亞,聲音帶著老軍人的沙啞和凝重:“團長,軍事角度。我們團目前防守的這段邊境線,東西兩側都是阿塔斯其他部隊的防區。我們名義上隸屬第三兵團,但補給和指揮受兵團和首都雙重節制,實際上已經被邊緣化和監視。一旦阿塔斯決定清洗或犧牲我們,我們幾乎沒有戰略縱深和友鄰支援。固守,是坐以待斃。向後方(首都方向)撤退?沒有命令,形同叛逃,而且首都方向同樣派系林立,未必有我們的容身之地。向南,是緩衝區,是工人黨的地盤。向東或向西,是其他北方軍部隊,態度不明。”
他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埃爾米拉的大致位置點了點:“工人黨目前雖然困守一隅,但其防禦體系經過多次檢驗,相對穩固。他們缺乏的是人力、裝備,尤其是受過正規訓練、有經驗的軍官和士官。我們團,齊裝滿員時一千六百人,目前實際戰鬥人員約一千一百,裝備有T-72B坦克12輛,B-1/2步兵戰車18輛,BTR系列車輛39輛,各型火炮24門,以及配套的支援分隊。我們是北方軍中少數幾個還保持著基本框架和訓練水平的步兵團之一。我們的加入,對工人黨而言,會是雪中送炭。”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利弊分明,將“起事投靠”從一個情緒化的想法,擺到了可供軍事權衡的案臺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團長諾亞·瓦倫西亞身上。他是最終拍板的人。
瓦倫西亞掐滅了早已熄滅的菸頭,又緩緩點燃一支新的。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這些跟隨他多年、在邊境風雨中同生共死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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