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麥威爾打斷他,聲音雖然輕,卻帶著不容置疑,“……情況……怎麼樣?”
魯本王知道麥威爾問的是什麼。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快速彙報:“對峙線相對平靜,但小規模滲透和偵察衝突頻繁。黑金國際的活動在加強,有跡象顯示他們可能正在策劃針對我們後方補給線或指揮節點的特種行動。‘新生團’的篩選和組建工作在進行,蔡斯那傢伙……確實有點歪門邪道,弄來了些人,但審查壓力很大。另外……北邊阿塔斯那邊,最近異常安靜,我們的情報顯示他們在加固邊境防線,但沒有任何主動接觸或挑釁的跡象,這有點反常。”
麥威爾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魯本王手中的檔案上。
魯本王注意到他的視線,將檔案稍微展示了一下:“這是關於昨晚……嗯,應該是前晚,強偵連一次行動的初步報告,有些……不同尋常。”
麥威爾的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鶴贔小隊嘗試滲透112團團部,失敗,遭遇埋伏和‘佈雷德利’追擊,差點被圍。但……據他們報告,被一架疑似我方控制的AH-6‘小鳥’直升機所救,直升機攻擊了追擊的‘佈雷德利’。鶴贔的人聲稱,在直升機上看到了‘小黃雞’和‘hero26’。”
魯本王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慮:“我們沒有任何關於繳獲或操控敵方‘小鳥’直升機的記錄,也沒有授權過這樣的行動。‘小黃雞’會開直升機?這……太離譜了。安全域性正在調查,但‘hero26’和‘小黃雞’目前聯絡不上,據說是出任務了。”
這個訊息顯然超出了麥威爾的預料。他沉默了,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這個匪夷所思的資訊。強偵連的自主性和……“創造力”,又一次超出了常規框架。
“……查。”良久,麥威爾吐出這個字,聲音帶著疲憊,“但……不要……過度……干預。結果……優先。”
他的意思很清楚:調查真相,但要謹慎,避免打擊強偵連的積極性和他們可能帶來的意外戰果。在戰爭時期,有些非常規手段,只要結果有利,或許可以暫時容忍。
魯本王明白了,點點頭:“是,我明白。”
麥威爾似乎耗盡了力氣,閉上了眼睛,靠在輪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魯本王站起身,對瑪利亞說:“推長官回去休息吧,這裡風大。”
瑪利亞點點頭,推著輪椅轉向返回病房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麥威爾一直閉著眼,彷彿睡著了。但瑪利亞知道,他沒有。他只是在思考,在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和聽到的訊息。
這一次短暫的“外出”,像一劑猛藥,強行將他的感知拉回了現實的地面。那些疲憊的面孔,簡陋的設施,緊繃的氣氛,以及強偵連又一次令人瞠目結舌的“冒險”……所有這些,都遠比病房裡那些經過加工和提煉的報告要複雜、沉重、也真實得多。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一艘四處漏水的破船,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感受外界的壓力,都在加速船艙的進水。但他別無選擇。他是這艘船的船長,即使船正在沉沒,他也必須看清前方的冰山和暗流,做出儘可能正確的指令。
回到病房,將麥威爾小心地挪回床上時,瑪利亞發現他的手指冰涼,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冷汗。她連忙叫來醫生檢查。
醫生檢查後,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什麼,只是調整了一下輸液的速度和藥物配方。
瑪利亞守在床邊,看著麥威爾在藥物作用下逐漸陷入昏睡,心中充滿了擔憂和無力。她知道,這次外出對他來說消耗巨大,可能會讓他的恢復程序倒退。
但她也知道,對麥威爾而言,困在病房裡“脫離實際”,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死亡。
傍晚時分,麥威爾短暫地醒了一次。他看向瑪利亞,眼神有些渙散,但嘴唇動了動。
瑪利亞湊近,聽到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看到……了……還不夠……但……知道了……”
然後,他又昏睡過去。
瑪利亞握著他的手,明白他的意思。他看到了問題,看到了艱難,也看到了那個荒誕卻可能帶來轉機的“小鳥”直升機事件。他知道得還不夠多,但至少,他重新觸控到了這片土地真實的脈搏,哪怕這觸控如此虛弱而痛苦。
窗外,礦區的燈光次第亮起,在這地下深處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夜晚”。戰爭的齒輪依舊在看不見的地方緩緩轉動,強偵連的謎團、新生團的組建、黑金國際的威脅、北方阿塔斯的靜默……所有問題都在堆積,等待著一個虛弱的領袖去思考和決斷。
而在病床上,麥威爾沉睡著,眉頭微蹙,彷彿即使在夢中,也在與那些無窮無盡的問題搏鬥。他那句“脫離實際的錯誤”,像一道沉重的枷鎖,也像一盞微弱的指路明燈,驅使著他,即使付出健康的代價,也要掙扎著去“看見”,去“知道”。
這或許就是領袖的宿命,也是卡莫納這片苦難土地上,無數人寄託在他身上那沉重希望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