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進到1996年6月初。歐特斯山區南部的硝煙已基本散去,工人黨軍隊牢牢控制著“岩石”高地群和“山頭”礦場,如同一隻巨大的鉗子,從北、東兩個方向,緊緊扼住了“北部山區”的咽喉。
在過去的近十天裡,雷諾伊爾和阿賈克斯嚴格遵循著麥威爾“分化瓦解”的指示,將對“北部山區”的最後攻勢,變成了心理戰的精密手術。
物理圍困已經完成。炮兵時不時進行一輪冷炮射擊,目標並非堅固工事,而是交通要道、水源地附近、以及夜間可能有人活動的空曠地帶。炮彈落點飄忽不定,不求殺傷,只為製造持續的不安全感和睡眠剝奪。
空中,工人黨的小型無人機像不要錢一樣大批升空,日夜在山區上空盤旋。它們不僅進行偵察,更在夜間投下聲光裝置,模擬部隊運動的聲音;在白天撒下雪片般的傳單。
傳單的內容經過樸柴犬政治部的精心設計:有被俘南方軍士兵在戰俘營吃飯、接受醫療的照片,旁邊配著簡短的“我在這裡很好,兄弟,別打了”的手寫體標語;有揭露南方政府高層在拉科爾奢靡生活與前線士兵匱乏對比的漫畫;有清晰列出投降步驟和待遇保證的流程圖,甚至標明瞭最近的、相對安全的投降路線和接應點。
高音喇叭的喊話也升級了。不再僅僅是勸降,而是開始點名。利用情報和審俘得到的資訊,喊話者會用帶著南方口音的聲音,呼喚具體部隊番號、甚至一些已知的底層軍官和士官的名字。
“第5旅三營二連的某某!某某連長已經帶著半個排的兄弟過來了!他們現在有熱飯吃,傷也治了!你們還在山裡挨凍捱餓等死嗎?”
“某某!你老婆託人帶話了,說只要你活著回去,她不怪你!別給那些跑了的官老爺賣命了!”
“黑金國際的‘顧問’們,你們的合同裡包含被遺棄在山裡餓死的條款嗎?看看你們身邊的南方軍兄弟,他們還有家可回,你們呢?”
這些精準、充滿人情味或挑撥離間的喊話,像慢性毒藥一樣,日夜侵蝕著“北部山區”守軍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他們被困在陰冷潮溼的山洞和簡陋工事裡,食物配給不斷減少,藥品奇缺,傷員在痛苦中呻吟,而外面是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威脅和誘惑。
黑金國際殘存的幾名顧問成了眾矢之的。他們試圖維持紀律,組織有限的反擊或偵察,但南方軍士兵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怨恨——就是這些拿錢辦事的外人,還有他們背後的科倫,把大家帶進了這個絕境,現在卻又不管不顧。
基層軍官的權威幾乎蕩然無存。開小差、偷偷藏起傳單、甚至小股士兵在夜間哨位上“失蹤”(投降)的情況越來越頻繁。督戰隊最初還能槍斃一兩個逃兵以儆效尤,但後來發現,開槍的督戰隊成員自己也可能在下一輪巡邏中“消失”。恐懼和求生的慾望,壓倒了對軍法和上級的畏懼。
6月3日,夜。
在“北部山區”核心防禦區一個較大的山洞指揮所裡,氣氛降到了冰點。搖曳的汽燈光映照著幾張灰敗絕望的臉。
代理指揮官,原第5旅副參謀長中校,雙眼深陷,鬍子拉碴,看著面前一份由手下軍官拼湊起來的、觸目驚心的報告:過去72小時內,確認逃亡/投降人員超過八十人,其中包含一個完整的迫擊炮班。多個前沿哨位失去聯絡,疑似被放棄或守軍主動投降。僅存的彈藥和糧食儲備,按當前消耗速度,最多維持四天。士兵中開始流行腹瀉和呼吸道疾病,無藥可醫。
兩名黑金國際顧問坐在角落,臉色同樣難看。他們已經嘗試了所有備用通訊方案,都無法與拉科爾分部取得穩定聯絡,收到的最後一條模糊指令是“相機行事,必要時可自行撤離”。但怎麼撤?外面天羅地網。
“中校……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名少校軍官啞著嗓子說,“士兵們……已經到極限了。很多人私下在傳,只要走出去,舉起手,就能活命,還有飯吃。再拖下去,恐怕……恐怕會出大事。”他說的“大事”,是指可能爆發兵變或大規模集體投降。
中校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石桌。他何嘗不知道?但他肩上還扛著“指揮官”的責任,還有對南方政府那點早已破碎的忠誠幻想,以及對投降後不確定命運的恐懼。
“科倫……真的不管我們了嗎?”他喃喃道,看向黑金國際顧問。
一名顧問嘆了口氣,用帶著口音的卡莫納語回答:“中校,我們收到的最後資訊是,科倫方面正在透過外交渠道‘關切’,但直接的軍事幹預……目前看可能性很低。南方政府自身難保,無力組織有效救援。”
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你們被放棄了。
就在這時,洞外隱約傳來一陣不同於往日喊話的、更加清晰的擴音器聲音,說的是標準英語,但經過翻譯:
“致‘北部山區’所有剩餘作戰人員,包括黑金國際人員注意。這裡是卡莫納工人黨中央委員會。我們給予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自本通告發布之時起,24小時內,任何單位或個人,只要放下武器,走出陣地,向我方部隊投降,將獲得以下保證:1. 生命安全;2. 基本人道待遇(食物、飲水、醫療保障);3. 戰後依據卡莫納相關法律及國際慣例進行公正處理。對於主動攜帶重要裝備、檔案或提供有價值情報投降者,將予以額外考慮。”
“24小時後,如果我方未接收到明確的投降意願或行動,我們將視所有仍滯留山區之人員為負隅頑抗之敵,並採取一切必要軍事手段予以清除。”
通告用卡莫納語和英語各重複了三遍。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帶著最後通牒般的冰冷決絕。
山洞裡死一般的寂靜。
“24小時……”一名軍官失神地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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