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庸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什麼，卻覺得任何解釋在閣主此刻的眼神面前都蒼白無力。江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像鐵器相擊時發出的餘響：“我再給你兩天。兩天之後，你若還是拿不出結果來——你自己看著辦。“
鄭庸的後背徹底涼了。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深深躬身應了句“是“，然後退出了前廳。走出那扇門的時候，秋日的風吹在他臉上，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兩天。只有兩天了。
他快步走回暗衛營，召集了趙岐、陳懷等幾位主事，將閣主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達了。議事廳裡的氣氛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火把的光芒在沉默中跳動著，將四個人的臉色照得明滅不定。
“兩天。“趙岐的聲音低而沉，“我們已經查了十三天，該查的地方也都查過了，如今只剩最底層的那批。閣主要的是結果，兩天後必須有結果。“
陳懷皺著眉道：“可底層那麼多人，兩天怎麼篩得完？“
“篩不完也得篩。哪怕只是先找到一條能交差的線索，也比什麼都沒有強。“鄭庸抹了一把額角的汗，聲音壓得很低，“閣主如今已經不再信任我們了，若再拿不出東西來，暗衛營往後怎麼辦？你們難道不清楚，他老人家若不是找不到更合適的替代品，早該對我們動手了。“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開口反駁。他們心裡都清楚，暗衛營能在這座聽雪閣中享有超然的地位，靠的便是忠心和歷代閣主的信任。一旦這份信任被抽走，暗衛營便什麼都不是了。
鄭庸深吸了一口氣，做了決定：“把排查範圍擴到最低一級。所有謄錄、雜役、伙房、守門——只要是在暗衛營裡待過一天的人，全部過一遍。先從接觸過檔案記錄的人開始，哪怕是隻碰過一筆的抄手，也給我查清楚了。“
趙岐點了點頭，陳懷也鬆了口。幾個人各自領了任務，散了開去。議事廳裡的燈火還在跳動著，映著鄭庸一張發白的面孔。兩天，他只有兩天了。
而就在暗衛營將排查網撒向最底層的同時，大公子江琮的暗線也終於有了收穫。
江琮坐在他那間華美的書房裡，面前站著一個灰衣的隨從，正低聲向他彙報著什麼。江琮端著一盞茶，姿態從容，可他的眼神在隨從說到某句話時忽然銳利了一瞬。
“三公子那邊派人去了暗衛營？“
“是。今早剛去的，說是去取暗衛的例行解藥。暗衛用的三月紅，解藥都在暗衛營統一配發，他每月都會派人去取，這個事不算什麼。“
江琮的指尖在茶盞邊緣停住了。不算什麼。可偏偏是這個時候去取，便顯得不同尋常了。如今暗衛營正在風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避嫌，誰都知道這個節骨眼上跟暗衛營扯上關係容易惹麻煩。老三那個人雖然急躁，但也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明知道父親正盯著暗衛營，還偏偏在這個當口派人去取解藥，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麼？
除非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江琮將茶盞擱下，身體微微前傾：“取解藥的日子，以往固定麼？“
隨從答道：“回公子，三公子派人去取解藥的時間向來不固定，有時候月初、有時候月末，並無規律可循。“
不固定。那便更難從日期上挑毛病了。可江琮瞭解自己那個三弟，他向來沉不住氣，越是緊張的時候越是容易露出馬腳。如今暗衛營的事鬧得這麼大，父親盯得這麼緊，老三心裡一定慌得很。他若想切斷暗衛營裡那條線，一定會做些什麼——而做些什麼，就會留下痕跡。
江琮沉吟片刻，忽然問：“他派人去取解藥，是取了就走，還是在暗衛營裡停留過？“
隨從想了想，答道：“據那邊的眼線說，三公子的人每次去都會在暗衛營門房裡略坐片刻，等人將解藥清點好送出來，前後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江琮的唇角彎了起來。取個解藥，需要一盞茶的功夫麼？若是平時，這確實算不得什麼疑點——暗衛營辦事向來謹慎，磨蹭些也正常。可放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一盞茶的功夫裡能做的事可太多了。遞個話、傳個東西、把訊息放在某個約定好的地方等人來取，一盞茶的功夫足夠了。
“繼續盯著。“江琮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種獵手嗅到獵物氣味時的從容和冷意，“看他的人去暗衛營時接觸過什麼人，在門房裡坐的那段時間做了什麼。老三這個人沉不住氣，他一定會借這個機會做點什麼。只要他做了，就會留下痕跡。“
隨從應聲退下了。江琮重新端起那盞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水的餘溫透過瓷壁傳來，他的心情比前幾日好了不少。老三啊老三，你以為取解藥這個藉口萬無一失，可你忘了——如今所有人都盯著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著。
他只是沒有想到，在他盯著三公子的同時，他自己也正在被另一雙眼睛注視著。
江橫聽完了近侍的彙報，沉默了很久。近侍將大公子暗中調查三公子的事、以及三公子今日派人去暗衛營取解藥的動向一併稟報了上來，條理清晰，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將事實完整的陳述了一遍。
江橫坐在太師椅上，手邊那盞新換的茶慢慢涼透了。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面色沉靜得幾乎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自然想到了老大能想到的一切。老三派人去暗衛營取解藥，時間看似不固定，可偏偏是在如今這個最不該與暗衛營接觸的當口去的，若說沒有問題，他是不信的。而老大這般緊盯著老三不放，面上是兄弟間的傾軋，可他江橫做了二十年閣主，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大對暗衛營這般上心，未必就只是衝著老三去的。或許他也是想借著查老三的由頭，在暗衛營裡安插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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