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松。
他看見溫暖的那一瞬,手裡的水瓢差點沒拿穩。然後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見到了什麼失而復得的人一樣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驚喜:“阿暖姑娘!你回來了!“
溫暖微微怔了一下。青松從前在院子裡見她時總是低著頭喚一聲“阿暖姑娘“便退開了,從未像今日這樣熱絡。大約是半個月沒有見了,又或者是從前有人交代過什麼,但此刻重逢時那份真切的歡喜做不得假。
“公子在書房!“青松側身讓開路,指了指主屋的方向,“公子一直在等你。“
溫暖點了點頭,說了句“多謝“,然後朝主屋走去。她的步子比方才略慢了一些,那道越來越近的門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走三步便近一步,近一步她的心跳便快一分。她走到書房門外,站定,抬手屈指叩了兩下。
屋裡的江珏正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筆,面前攤著一張寫了一半的信箋。半個月來他試圖用寫字來分散注意力,可今日比往日更難集中——他還在等著暗衛營的迴音,還在想著那個年輕執事會不會真的回去稟報,還在想著兩日究竟是兩日整還是他可以去催一催。
然後他聽見了叩門聲。篤篤。兩下。不重不輕,節奏穩而輕,是他熟悉得幾乎要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他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筆尖在紙面上洇開一團墨漬。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門板上,隔著那層薄薄的木板,他聽見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沙啞而又熟悉和陌生的——
“主人,屬下回來了。“
江珏的呼吸停了一瞬。那隻筆從他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紙面上,滾了兩圈,留下一道蜿蜒的墨痕。他站起身時椅子向後滑了一小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可他全然顧不上了。他走到門邊,伸手拉開了那扇門,看見門外站著的人。
黑衣。面巾。露在面巾上方的那雙眼睛,和離開時一模一樣沉靜,卻似乎比他記憶中瘦削了些。她就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一株被秋風吹落了葉子又重新冒出嫩芽的植物,在門外站穩了,等著他開口。
江珏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他方才還想著要控制情緒,要維持住六公子該有的姿態,不能讓新來的護衛和下人們看出什麼異常來。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望著他,他腦子裡那些剋制和考量全都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個念頭——她回來了。
“進來。“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啞了幾分。他側身讓開門口,讓她進屋,然後抬手將那扇門關上了。門軸轉動發出的輕響在書房裡迴盪了一下,隨即一切安靜了下來。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江珏轉過身,走到溫暖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指尖落在她覆面的黑巾邊緣,輕輕地將那方黑巾拉了下來。面巾之下是那張他親手為她戴上的面具,質地細軟,貼合著她的眉骨和顴骨,將她原本的容貌遮得嚴嚴實實。他的指腹順著面具的邊緣緩緩移動,找到貼合處的介面,然後極輕極輕地、小心翼翼地替她將面具也揭了下來。
面具脫離面頰的那一刻,底下那張冰雪似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半個月不見,她依舊是那副不似人間般模樣——眉梢眼角帶著霜色,膚色剔透如琉璃,連唇色都淡得恰到好處。可江珏的目光在她臉上來來回回地掃了兩遍,注意到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她下頜的線條比半個月前更分明瞭些,顴骨處的皮膚薄了一層,臉頰沒有之前那樣豐潤。她瘦了。暗衛營那半個月的時光,到底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
溫暖被他這樣看著,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動了動腳尖。她進門還未來得及行禮,他三兩步便走到了她面前,然後摘了她的面巾和麵具,就這麼直直地盯著她看。那雙極黑的眸子裡翻湧著的東西太沉太深,讓她一時間分辨不清——是擔心,是心疼,是失而復得的後怕,還是別的什麼她不敢去猜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要按過往所學般開口請罪,說自己回來了,說自己傷勢已經好了,說自己這段時日勞主人掛心。可她還沒有說出一個字,便看見江珏的目光落在她肩頸處,那裡露出一截衣領邊緣隱約的淺色痕跡——那是鞭傷癒合後新生的皮膚,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淺了一線。
江珏的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截新生的皮膚上停留了半息,然後他伸出手,指腹極輕地覆上了那個位置,隔著衣料,感受到底下微微凸起的疤痕輪廓。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她,可溫暖還是感覺到他指尖傳來的那陣幾乎剋制不住的、細微的顫抖。
“傷好了?“他問。聲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
溫暖垂下眼,低聲應道:“好了。已經不疼了。“
江珏沒有接話。他的指腹在她肩頸處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將掌心攏回袖中。他看著面前這張瘦削了些許的面容,想說的話太多,可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最終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她額角極輕地蹭了一下,像在確認她是真實的。
“瘦了。“他說。
溫暖抬起眼看他,對上了他那雙還帶著餘溫的、毫不掩飾擔心的眸子。她的心口猛地湧上一陣痠軟的暖意,將暗衛營那半個月的黑暗和孤寂都一併衝散了。
“主人,“她說,聲音沙啞卻平穩。“屬下回來了。“
江珏看著她,終於彎了彎唇角,那笑意裡的陰霾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少年該有的清朗輪廓。
“嗯。“他說,“回來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