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的初夏，聽雪閣主院裡的老槐樹比去年更茂盛了些，濃密的枝葉將大半個院子罩在一片清涼的蔭下，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廊下的流水渠比從前寬了些，是新修的，沿著迴廊繞過假山和花圃，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粼粼的光。
江珏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卷剛送來的密報。他看完了，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眼望向窗外。廊下那道淺青色的身影正蹲在花圃邊上，用一把小鏟子給新栽的一株茉莉鬆土。她的面紗垂在耳邊，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頜和脖頸，日光落在那片裸露的皮膚上，像落在初冬的薄雪上一樣乾淨。
兩年了。他看著她從那個縮在陰影裡的黑衣暗衛，變成如今會在日光下蹲著給花鬆土的人。她的步子比以前輕快了，偶爾在他不留意的時候會彎一彎唇角，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那層霜色也會化開一點，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被春水從底下慢慢融出一條縫。可她的態度始終帶著一層薄薄的、他無法完全穿透的東西——那種被暗衛營刻進骨子裡的剋制和分寸，像一道細細的、看不見的線，橫在他和她之間。
這兩年他試過很多次了。他告訴她“你不是暗衛了，不用守那些規矩“，他說“我們是夫妻，你可以更放鬆更自由“，他甚至試過直接把她拉進懷裡抱著，想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讓她明白——他們之間不再是主人和暗衛的關係，不再需要那些條條框框的距離感。可她每一次被他抱住的時候，身體都會極輕微地僵一下，像是被忽然打破了什麼習慣之後還沒有學會如何回應。雖然那僵硬很快就會軟下來，可江珏還是能感覺到那一瞬間的分寸感，像一根細弦始終繃著，不曾真正鬆弛過。
他的挫敗感就這樣積了兩年。不明顯，不嚴重，卻像一粒小石子卡在鞋底，走一步磨一下，不痛，卻讓人始終在意。
直到今早這卷密報到了他桌上。江南林家一夜之間被滅了滿門，同時江湖上開始流傳一個訊息——百年前的頂級內功心法《歸元訣》再次現世，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恰好與林家滅門的時間地點對得上。兩件事撞在一起，江湖上已經議論紛紛，有人說滅門是為了搶《歸元訣》，有人說林家早就私藏了心法，還有人說得更玄，將這兩件事編成了一段曲折離奇的江湖秘聞，在各處茶館酒肆裡傳得有鼻子有眼。
江珏對《歸元訣》沒有什麼興趣。他雪落心法之前便到了第九層，如今在江湖上已經罕見對手。而且再過幾年，他突破第十層也不是沒有希望，那時候他便真正站上了這座江湖的最高處。一門百年前的心法即使再高深，對現在的他吸引力也著實有限。可他看完密報之後，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抬眼望向窗外那個蹲在花圃邊的淺青色身影，心裡忽然浮起了一個念頭。
他從小在聽雪閣長大，幾乎沒有真正踏出過這片山門。那些所謂的江湖，那些只在卷宗和傳聞裡見過的地名和門派，對他而言始終隔著一層紙。如今他已經是聽雪閣的主人，閣中事務也都已經上了正軌，父親退居後山將日子過成了種花養草的藥農模樣，大公子認了命在院中安靜度日，三公子在一年前鬱鬱而終，整座聽雪閣的一切都在平穩地運轉著，暫時沒有什麼非他不可的事情。他現在有足夠的時間。
他望向花圃邊那道身影，想著不如藉此機會出去走走。帶她一起去。讓她離開這座她待了十幾年的聽雪閣，離開那些刻進骨子裡的暗衛規矩和剋制，去一個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誰的地方，讓她看看更廣闊的天地。或許換了一個環境，她能更放鬆一些。當然這主意也不是他憑空想的，是他私下問過幾個人之後得來的。有人告訴他，有時候改變一個人習慣的方式不是用話說服她，而是把她從原來的環境中暫時帶離——換一個新的地方，讓她和你一起面對新的東西，那些舊的習慣和拘束會自然而然地淡下去。他當時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但卻記在了心中，而且看著窗外那個蹲在花圃邊的身影，他覺得自己確實應該試一試了。
當天傍晚，他在書房裡將溫暖喚到身邊，把密報遞給她看了一遍，然後說：“《歸元訣》的事我要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
溫暖看完密報後抬眼看他，有些意外：“閣中的事——“
“閣中有人看著。父親在後山養花，各堂掌事各司其職，沒有什麼非我不可的事。“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比方才輕了幾分，“我從小在閣里長大，幾乎沒有出過遠門。如今正好藉此機會出去走走。你陪我。“
他說“你陪我“三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刻意壓下去的、近乎少年氣的期待。溫暖看著他，隔著那層薄薄的面紗，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低頭將密報摺好還給他，聲音是一貫的平穩：“好。屬下——“
“不要說屬下。“江珏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已經說了兩年、說了很多遍之後終於不再著急、卻依舊固執的糾正。“阿暖。你是我認定的妻子，不是暗衛。不是屬下。“
溫暖微微頓了一下，那副沒有說完的“屬下“兩個字被她嚥了回去，改成了另一個稱呼：“好。我陪你去。“
江珏看著她，唇角終於彎了起來。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像是終於把一顆小石子從鞋底磕出去的輕快。他當即便開始安排出行的事宜。人不能帶太多，不能浩浩蕩蕩地像巡視一樣上路，那會讓這次出行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公務“，而不是他想要的“和她一起出去走走“。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帶，畢竟要在外行走，總得有幾個隨從料理下雜事。
三天後，一輛青帷馬車從聽雪閣後山的小路駛了出來。
馬車外表看起來毫不起眼，青色的車帷洗得微微發白，車轅上的漆也舊了，混在官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客商車輛中間，絲毫不會引人注目。可掀開車簾，裡面的佈置完全是另一番光景。車廂比尋常馬車寬敞了三分，底部鋪著兩層厚軟的墊褥，坐著的時候能感覺到恰到好處的彈性，即便走上大半天的山路也不會顛得腰痠。兩側的廂壁上各有一扇可開閉的小窗，如今敞著半扇，初夏的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車廂中央嵌著一張小矮桌，桌面打磨得光滑溫潤，邊角做了圓滑處理以免磕碰。桌子下面藏著幾隻暗格抽屜，拉開一隻，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茶葉罐和一套小巧的白瓷茶具；再拉開一隻，是幾樣乾果點心和一包蜜餞，用油紙裹著紮了細繩；最下面一層的抽屜裡擱著三四卷雜書，都是些路上解悶的遊記和話本，翻得頁邊都捲了毛。
溫暖坐在車廂靠裡的一側，江珏坐在她對面。兩人今日的穿著也是特意安排過的——看著不顯眼，可懂行的才知道其中講究。江珏換了一身青布長衫，沒有任何紋飾鑲邊，連腰間的玉佩都摘了，乍一看像是尋常江湖遊歷的年輕人。但那青布的料子細看便能覺出不同，密度比尋常棉布密得多，觸手微涼，是夏天穿著最舒服的一種細麻混織，貼身透氣又不起褶皺。溫暖穿著同色的青布衣裙，樣式簡單利落，沒有多餘的繡花和綴飾，裙襬的剪裁卻極見功夫，走動時不會絆腳也不顯緊繃。她臉上依舊覆著那方同色的半透明面紗，日光透過薄紗照在她臉上，將底下的輪廓映得若隱若現。
趕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趙，以前是聽雪閣外務堂的老手，常年在外跑，道路熟悉，人也穩妥。此外還有兩個隨行的年輕人扮作尋常護衛，實際上都是暗衛營裡挑出來的好手，一個姓沈，一個姓劉，話不多，眼力卻極好，該看的時候看，不該看的時候絕不多瞄一眼。
馬車沿著山道緩緩朝江南的方向駛去。車窗外的風景從聽雪閣熟悉的山巒漸漸變成了更開闊的田野和遠處的城鎮輪廓，初夏的風吹在面上帶著自由而陌生的氣息。江珏坐在車廂裡，透過車窗看著對面的人，她的面紗邊緣被風輕輕拂動著，那雙沉靜的眼睛正望向窗外，眼底映著不斷後退的綠樹和藍天，像是也在慢慢適應這輛馬車、這條路、和她自己正在遠離的舊日生活。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有喝，只是握著那隻溫熱的杯子，在心裡默默地想。這一趟《歸元訣》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他的阿暖在這段路上，把那根繃了太久的弦鬆開一些。
馬車拐過一道彎，聽雪閣的山門徹底隱沒在了層層樹影之後。前方的路越來越開闊，天色也越來越亮，像是一條從舊書頁裡翻出來的路，正等著他和他身邊的人一起走過去。
半個月的路程，從聽雪閣到江南，走得不快不慢。
趙叔趕車穩當，暗衛營出身的沈、劉二人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地綴著，一路上的吃住行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全。天好的時候走快一些，遇上下雨便在臨近的鎮上歇兩日，偶爾路過什麼有意思的市集，江珏也會讓馬車停下來，帶著溫暖去逛一逛。半個月下來，車窗外的風景從北方的山巒變成了中原的平原，又從平原變成了江南特有的水鄉景緻——河道越來越多，橋樑越來越密，空氣裡的溼度也一日比一日重了。
真正讓江珏在意的，是溫暖在這半個月裡一點一點變化的樣子。
起初的幾天，她在車廂裡依舊習慣性地保持著端正的坐姿，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連靠著車廂壁休憩時都帶著一種隨時準備起身的姿態。那是多年訓練刻進骨子裡的東西，江珏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矮桌下的抽屜拉開，把那些蜜餞點心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桌面上，然後自己先靠在了車廂壁上，半闔著眼睛看窗外流動的風景。
他不催她。他從前已經催過太多次了，告訴她“不用守規矩“、“你是我認定的妻子不是暗衛“、“你可以更放鬆一些“——那些話說過很多遍，她聽進去了，也努力在改，可那種努力本身就像一根新繃上去的弦，反而讓她更緊張。所以他這次不說了。他只是在她面前做那個放鬆的人，讓她看著，讓她慢慢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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