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看著那個紙袋，又看了看他的臉。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卻奇異的沒有感到害怕。對面的男人眼神很溫柔，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出來的溫柔，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柔和耐心。他表現的沒有任何攻擊性，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株不會傷人的植物，安靜地、無害地、甚至有些乖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溫暖的手在門後面攥了攥，然後把防盜鏈取了下來，把門開大了一些。她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終於看到了什麼期待已久的東西才會有的那種光。但那道光一閃而過，快到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謝謝。”溫暖說。她的聲音不大，隔著口罩有些悶。她沒有摘口罩。從她開門的那一刻起，她就戴著口罩。這是她面對陌生人的本能反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門開啟的那一瞬間，口罩已經在臉上了。
謝景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和照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瞳色淺淡，清澈，安靜，像冬天裡被陽光穿透的薄冰。但比照片裡更生動，更鮮活，因為她正在看他。照片裡的眼睛是靜止的、被記錄的、沒有指向性的。而這雙眼睛，此時此刻，正在看著他。
謝景明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客氣，”他說，語氣依舊溫和，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沒有壓力的隨意，“以後就是鄰居了，互相照應。”
溫暖嗯了一聲，接過紙袋。她的手指碰到紙袋的提手時，和他的手指隔了不到兩釐米的距離。她沒有注意到這個距離，但謝景明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每一件小事——她穿的那件奶白色的衛衣，領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鎖骨；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有些微微的凌亂；她的手指很好看，白皙、纖細，和直播間裡看到的一模一樣；她的手在接過紙袋的時候，指尖沒有抖。
她今天看起來還不錯。
或者說，她看到自己沒有感到害怕。
謝景明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他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但他覺得這是一個好的訊號。她的害怕是有條件的，是被某些特定的場景觸發的，不是隨時隨地都在的。也就是說，只要他不觸發那些讓她害怕的條件，她可以在他面前保持平靜。
“我叫謝景明，”他說，“你呢？”
溫暖猶豫了一下。她不想告訴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但對方已經自報家門了，不回應好像不太禮貌。而且只是一個名字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溫暖。”她說。聲音還是不大，隔著口罩，悶悶的，但兩個字說得很清楚。
謝景明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微微變大了一點點。不是刻意控制的，而是一種本能的、發自內心的、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他知道她叫溫暖。他早就知道了。但聽到她自己說出來，從她的嘴裡、隔著她的口罩、用她那種不大不小的聲音說出來，感覺是不一樣的。像是某樣他盯著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動了，活了，變成了真實的。
“溫暖，”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好名字。”
溫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說“謝謝”太正式，說“還好吧”太奇怪，說什麼都不太對。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紙袋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一個盾牌。
謝景明注意到了她的侷促。他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試圖延長對話，更沒有提出“要不要一起吃飯”之類的要求。他只是笑了笑，往後退了半步，給了她更多的空間。
“那我就不打擾了，”他說，“我剛搬來東西還沒收拾完。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敲我的門，1505。隨時。”
溫暖又嗯了一聲。謝景明轉身，走回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起來隨性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溫暖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1505的門，看著他在進門之前回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像是夜風裡一閃而過的、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暖意。但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讓溫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她甚至來不及想，因為她已經關上了門。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把紙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她的心跳還在加速，耳根有些發燙，手心有些潮。她把這些歸結為“和陌生人說話的後遺症”。她本來就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不管對方長得多好看、多溫和、多無害，社交本身就是一種消耗。心跳加速是正常的，手心出汗是正常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她說不出名字的感覺，都是正常的。
溫暖把紙袋開啟，裡面是一盒點心。包裝很樸素，沒有花裡胡哨的裝飾，就是一隻白色的紙盒，上面印著老字號的logo。她開啟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八塊糕點，有豆沙餡的、棗泥餡的、山楂餡的，每一塊都做得精緻小巧，像工藝品。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豆沙餡的，不是很甜，口感綿密，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很好吃。她不知不覺就吃完了一塊，然後又拿起一塊。吃了兩塊之後，她把盒子蓋上，放到了茶几上。她的目光在那盒點心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看一盒點心那麼久。她只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她記住了。謝景明。三個字，很好聽，和他的聲音一樣好聽。
溫暖把這幾個字從腦子裡趕了出去，拿起筆記型電腦，開啟文件，開始寫今天的更新。手指放在鍵盤上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個人說“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敲我的門”，她當時沒有回應，但她現在想到了一個問題。萬一她需要幫忙呢？萬一水管壞了、電閘跳了、有什麼她搞不定的事情發生，她真的要去敲他的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