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把這個念頭也趕了出去。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的。就算發生了,她也可以找物業。她不需要敲任何人的門。她一個人可以解決。
但她的手指還是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她的腦子裡又出現了那個人的臉,那個淡淡的、輕得像夜風一樣的笑容,和那雙溫柔得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睛。
溫暖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鍵盤聲響了起來,和窗外的夜色交織在一起,安靜而規律。但她今晚寫的句子,比平時多了一些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溫度。
而對門,謝景明靠在1505的門板上,手裡還攥著鑰匙。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他聽到對面關門的聲音之後,沒有立刻走開。他就那樣站著,把那不到五分鐘的對話在腦子裡反覆回放。
她戴著口罩。她只說了兩句話,“謝謝”和“溫暖”。她的聲音比直播裡更小、更悶,但很好聽。她的眼睛比照片裡更好看。她的手沒有抖。她收下了點心。她記住了他的名字,至少他把名字告訴她了。
謝景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裡有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直掛著的弧度。
他覺得自己今天表現還不錯。進退有度,也沒有做出任何讓她覺得奇怪的舉動。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友好的、剛搬來的鄰居,敲了對面鄰居的門,送了一盒點心,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了。沒有更多,沒有更少。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溫和,無害,不令人警惕。第一印象很重要,而今天這個第一印象,他給自己打八分。扣掉的兩分,一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笑得更自然一些,另一分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說“好名字”的時候,語氣可能太認真了。
但總體還行。
謝景明從門板上起來,走進那間已經被助理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房子。客廳裡的一切都已經安置妥當,窗簾是新換的,沙發是嶄新的,茶几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燈光柔和而不刺眼。他的行李箱還靠在牆角沒有完全收拾好,但除此之外,這裡已經是一個可以隨時入住的家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助理發來的那條訊息——“謝少,房子已經全部安排好了。鑰匙放在物業那裡,您到了直接取就行。點心放在餐桌上了。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絡我。”
謝景明當時只回了一個“嗯”。現在想想,他應該多說一句“辛苦了”的。畢竟助理為了這套房子忙了好幾天天,從買房到裝修到添置傢俱到準備生活用品,事無鉅細,而他這個正主只需要拎著行李箱過來住就行了。不過沒關係,晚點給他發獎金。
謝景明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面的樓在夜色中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他看不到溫暖的那扇窗,因為她的窗簾已經拉上了,厚實的遮光簾遮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出來。
但他知道,她就在那扇窗簾後面。和他隔著一道走廊,一堵牆,兩扇門。不到十米的距離。這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而他相信,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謝景明站了很久,久到夜色徹底深了,久到對面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他始終沒有離開視窗。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個方向,那個他知道她在、但他看不到她的方向。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他自己知道。
晚安,溫暖。
然後他拉上窗簾,轉身走進臥室。床已經鋪好了,被子是深灰色的,和他在謝家用的那套幾乎一模一樣。不用問,這也是助理安排的。
謝景明躺到床上,關了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吊燈,只有一盞嵌入式的筒燈,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圓形的、淡淡的影子。他看著那個圓形的光暈,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今天開門的那一瞬間——她站在門後,只露出一雙眼睛,淺淡的瞳色在走廊的燈光下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他閉上眼睛。那個畫面還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買下對面的房子,搬到一個他從來沒有住過的區域,以“新搬來的鄰居”的身份敲響她的門,送一盒點心,說幾句話,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反覆回想那不到五分鐘的對話。這一切聽起來像是一個瘋子才會做的事情。但他不覺得自己瘋了。他只是覺得,這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裡,第一次做了一件“想做”而不是“隨便”的事情。
對面,溫暖不知道有人在夜色中看著她的方向。她正坐在那把天鵝絨椅子裡,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今天更新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但字數沒有少。她在文件的最後一行打上了“待續”兩個字,然後儲存、關閉。
她合上電腦,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皺起眉頭。她起身去廚房倒掉涼茶,重新泡了一杯熱的,端著走到落地窗前。紗簾拉著,外面的世界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洇開的畫。她看不到對面樓裡有人在看她,她甚至不知道對面樓裡有沒有人。她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模糊的、被紗簾過濾過的、溫柔而不刺眼的夜色。
手裡的茶是熱的,窗外的風是涼的,她的心是平靜的。她想起今天來敲門的那個鄰居,想起他的笑容、他的聲音、他手裡那盒點心的味道。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個人,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友好的、以後偶爾會在走廊裡遇到的鄰居。也許僅此而已。也許不是。她還不知道。
溫暖把茶杯放下,拉起遮光簾,躺到床上,關了燈。黑暗填滿了房間,只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城市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線。她盯著那條光線,腦子裡出現了那個人的臉。那雙溫柔的眼睛,那個淡淡的笑容。
她閉上眼睛,把那張臉從腦海中趕了出去,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以為自己今晚會睡不著,但事實是,她很快就睡著了。而且一夜無夢,睡得比平時還要安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