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公子到齊了。
江珏走到廳中，朝父親拱了拱手：“父親。“
江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銳利地掃了一遍——面色蒼白，身形清瘦，衣襬上已經看不出昨夜被刀鋒劃破的痕跡。但他看上去確實像是被驚嚇到了的樣子，江橫微微皺眉，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不滿：“昨夜你院子裡是怎麼回事？“
江珏垂著眼，將準備好的說辭端了出來：“回父親，昨夜兒子已經歇下了，忽然聽到外面有聲響。起來開門時便看到護衛們圍著一個人在院中打鬥，那人還朝兒子衝了過來——“他適時地頓了一下，像是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還在後怕，“後來李長老趕到了，將那人拿下了。大哥也帶人來了……兒子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嚇人。“
他說得含糊，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懼和茫然。江橫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轉向李長老：“昨夜是你拿下的刺客？“
李長老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閣主，正是。昨夜護衛堂巡夜時發現有人潛入，一路追蹤至棲梧院附近。老夫恰好巡查至那一帶，見刺客欲對六公子行兇，便出手將其制伏，如今已關入地牢，正在審問。“
江橫點了點頭，又轉向江琮。江琮立刻欠了欠身，將昨夜那套說辭端了上來。他條理分明地講述了“巡查時聽到動靜、帶人趕到、正好看到刺客行兇、李長老及時出手“的經過，每一個字都把自己塑造成了臨危不亂的好兄長。
江橫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到江琮說完，他轉頭看向三公子江珩：“珩兒，你有何話說？“
江珩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猛地站起身來。他大約是知道刺客落入護衛堂手中遲早會因為受不住供出些什麼，也明白即使自己安排的再好，大哥也會藉此把自己拉下水，而被逼到了角落的他，此刻反而激起了一股急智。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江珏身上，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開口便道：“父親，昨夜刺客為何能如此輕易闖入？還有六弟身邊是不是也有什麼疏漏？他那個暗衛呢？貼身護衛的暗衛到哪裡去了？若不是暗衛失職，刺客再厲害也不至於一路摸到他臥房門口！“
江珏的眼睫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江珩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越說越快：“我聽說了，六弟那個暗衛是暗衛營剛分過來的，記錄上說不過平平無奇，堪堪可用。一個這樣的暗衛，能護得住誰？昨夜刺客都衝到門口了，他那暗衛連個影子都沒露！依兒子看，這刺客能得手，和暗衛失職脫不了干係！若那暗衛盡忠職守守在六弟身邊，哪裡會讓刺客那般輕易闖入？父親不如問問，昨夜六弟的暗衛究竟在做什麼！“
江珩的話還沒有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更“妙“的點子，話鋒一轉：“況且——父親，暗衛營這些年一向獨立運作，分派什麼人出來向來是由暗衛營自己做主。可這一次，暗衛營偏偏在六弟身邊安排了一個這樣不堪大用的暗衛，還恰好在她毒發之日出了刺客闖院的事。兒子斗膽問一句——暗衛營裡，是不是也被人插了一手？若是有人故意安排這樣一個廢物暗衛在六弟身邊，好讓他夜裡有隙可乘，那這背後的手，可比刺客本身要深、更要重要得多了。“
廳中驟然安靜了。
江橫的目光猛然銳利起來。暗衛營。這三個字落在他耳朵裡，像一根刺刺進了他最敏感的命門。暗衛營是聽雪閣最核心的力量之一，獨立於護衛堂和各院之外，直屬閣主號令。若暗衛營裡真的被人摻了沙子、插了人手，那意味著什麼——有人已經在暗中染指他身邊最鋒利的刀了。
江橫的手指緩緩扣住了太師椅的扶手，目光在三個兒子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猛獸。
就在此時，旁邊一直沒有開口的江琮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他手裡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三弟對六弟的暗衛倒是瞭解得清楚。連人家在暗衛營裡的記錄、評價如何都打聽過了——兒子記得，六弟這名暗衛分過來不過還不到一個月吧？三弟日理萬機，怎麼有空關心一個陌生暗衛的底細？“
江珩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江琮擱下茶盞，笑得溫文爾雅，“只是覺得有些好奇。三弟連暗衛營裡的分派記錄都能摸到手，倒真是……神通廣大啊。“
江橫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來。他的視線從江珩臉上緩緩掃過，像在重新審視這個兒子。江琮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方才江珩那番“暗衛營被插了手“的指控——若三公子連暗衛營的詳細記錄都能拿到，那他口中所謂的“暗衛營有問題“，究竟是暗衛營被人動了手腳，還是他三公子自己先動了手腳？
江珩感受到父親目光裡的寒意，急聲道：“父親！大哥這是在誣陷——兒子只是擔心六弟的安危才讓人打聽了些情況！“
“擔心六弟安危？“江琮笑意更深了些，“三弟什麼時候這樣關心過六弟了？昨夜之前，我可是記得三弟連六弟住在哪個院子都沒問過。“
廳中的氣氛驟然緊繃起來。兩位公子你來我往地唇槍舌劍，江橫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終落在了李長老身上。
“刺客審得如何了？“他沉聲問。
李長老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沉穩：“回閣主，昨夜擒下之後便關入了地牢，已經審了半宿。此人受過訓練，嘴硬得很，受了幾輪刑才吐了一些東西出來。他說——“李長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接到的指令是潛入棲梧院，伺機取六公子性命。至於幕後主使是誰，他說他只認得一箇中間人，那人給了他五百兩銀子和一顆小還丹作為定金。他沒見過真正的僱主，只在巧合下發現那中間人用的是……聽雪閣內部的令牌。“
這句話落下去，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