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想。
他要的從始至終都比那更多。初見時的震驚,相處時的暗喜,還有昨夜她毒發時靠在他懷裡,她柔軟的身體蜷在他胸前,她脆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無一不在告訴他——他想要的從來就不只是她的軀殼。暗衛的忠心是被訓練出來的、被毒藥拴住的,那冷硬而規矩的忠誠固然讓人安心,卻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那顆心——那顆被她自己藏起來、被暗衛營的殘酷打磨得又硬又冷的、早已不相信會有人溫柔待她的心。
他要她在他身邊不再用暗衛的本能來應對,要她放下所有的防備和恭謹,要用那雙沉靜的眼睛帶著溫度看他,要她用真實好聽的聲音不帶任何偽裝地叫他“主人“。他要她的真心,要她的全部。從身到心,從骨到血,每一寸都完完整整地屬於他。
他對她產生了感情。從看見她臉的第一眼開始,從她跪在腳邊喊“主人“的第一聲開始,從她守在暗處不肯離開的第一天開始,那種感情就一點一點地滲進了他的骨髓裡,拔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那公平起見,她便要還給他同等甚至更多的感情。
她是他的。這個認知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刀是握在手裡用的,人是攥在心口裡疼的。他要她的心像她的人一樣,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人。她會慢慢學會在他面前不藏、不怕、不必再把自己磨成一把冷硬的刀。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他可以等,可以一步步走近她,用每一個清晨的“阿暖“、每一次倒茶磨墨的靠近、每一次她為他守在暗處的陪伴,把她那顆冷硬的心一點一點地捂熱。
他不想用命令去換她的身體,那太輕易了,輕易到無聊。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地走向他,要她某一天站在他面前時,那雙眼睛裡的沉靜變成溫柔,那聲“主人“裡帶著暖意。
他願意慢慢來。他和她之間還有很長的日子,一月一次的求解藥也好,每日倒茶磨墨的相處也罷,他有的是時間讓她從“暗衛“慢慢變成“阿暖“。從身到心,從骨到血,一寸一寸地讓她記住——她是他的人,完完全全是他的人。
江珏將臉埋進枕間,感受著那片微涼的氣息,無聲地彎了彎唇角。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將呼吸放得綿長平穩。
他的阿暖大約很快就會來請罪了。她大約會跪在他面前,說她昨夜失職,說她不該讓主人費心,說自己犯了錯該受罰。她會把那些暗衛的本能全部端出來,用規矩把那點剛剛冒頭的暖意重新壓回去。
可他不會讓她壓回去的。
他要讓她知道,昨夜的照顧不是施捨,不是主人的恩賜。是一個對她上了心的人,心甘情願做的事。
西廂那邊,溫暖已經換好了乾淨的暗衛服,面巾妥帖地覆在臉上,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她在銅鏡前站了一瞬,確認自己看起來與平日無異,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向江珏的方向走來。
晨光落在她的肩頭,暖融融的,像昨夜那個懷抱殘留的溫度。她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還在,只是被她用本能壓在了最深處。她垂著眼,步履平穩地走到主屋門外,屈指叩了兩下門。
“主人,屬下來請罪。“
門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江珏帶著晨起微啞的嗓音:“進來。“
溫暖推開門,走了進去。屋裡晨光正好,那個少年坐在床沿,烏髮散著,月白中衣微敞,看著她走進來時眼底帶著笑意。那笑意裡沒有什麼威嚴和審視,只有一種讓她心跳無端漏了一拍的、極輕極暖的東西。
“請罪?“他歪了歪頭,語氣像是真的在好奇。“你犯了什麼罪?“
溫暖跪下來,垂著眼,將昨夜的事用規矩過了一遍。江珏聽著,沒有打斷她,只是在她說完之後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讓那雙漆黑的眸子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勾起她面巾的下沿,卻沒有拉下來,只是停在那裡。
“阿暖。“他喚她,聲音很輕。“在我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昨夜的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需要為這個請罪。“
溫暖抬起頭,隔著那層未落的面巾,對上了他的目光。他眼底那抹暖意讓她心口那處被壓下去的酸脹又一次翻湧上來,堵在喉嚨裡,讓她一時說不出話。
江珏看著她,指尖在她面巾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他站起身,退後一步,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懶散:“行了,請什麼罪。下去用早飯吧。今日還有事要你去做。“
“……是,主人。“
溫暖起身,退了出去。門板合上的那一刻,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和屋裡那雙眼睛的溫度一樣。
屋裡的少年站在窗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彎著極深的弧度。他方才在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鬆動——那層被她自己壓得死死的冷硬殼子上,裂開了一條極細極細的縫。
總有一天,他會把那條縫撬開,把她藏在裡面的那顆心,完完整整地取出來,放進自己掌心裡。
從身到心。一步一步來。他有的是耐心,也甘願為她用盡所有的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