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招式在真正的武林高手眼中自然算不得什麼,力道不夠穩、腕勁不足、刺出時的角度偏了半寸,若放在聽雪閣的練武場上大概連初學者的水準都算不上。可在這滿河的燈火和靡靡樂音之中,她一身藍衣、一柄長劍,將殺伐的器具化作水臺上流動的銀光,這種心思之巧妙確實值得稱讚。近來蘇州城中匯聚瞭如此多的江湖人士,她能想到用劍舞來吸引這些人的目光,比起那些尋常的歌舞和唱曲,確實多了一分與眾不同的靈氣。
溫暖的目光隨著那柄劍的軌跡移動著。劍身在月光和燈影的交界處流轉著細碎的光澤,每一次翻轉都帶著一種讓她心口微微收縮的節奏。她看著那柄劍,然後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那層落在水面上的燈影在她眼中開始模糊,像是被什麼更遠的東西覆蓋了過去。她好像看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不遠處練劍,劍光在月光下劃出熟悉的軌跡,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她身體裡某個角落能夠清晰地感知到的節奏。那影子的輪廓看不清楚,可那柄劍的軌跡像是被刻在了她的骨子裡一樣,劍光每一次掠過她都能預見下一式的走向。她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手腕上某塊肌肉隨著那個旋身的動作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很久沒有用到過的地方忽然被記起了它的用途。
她眨了眨眼,想要抓住那個影子,可它像一滴落進墨水裡的清水一樣正在緩慢地擴散、變淡、消失。她越是想看清,它就越是模糊,像有什麼東西隔在她和那副畫面之間,薄薄的一層,觸不到也掀不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像一根極細極輕的羽毛在她心尖上撩了一下,留下了一陣抓不住的癢。
江珏注意到了。
他坐在她身側,從她目光凝在那柄劍上時就開始留意她了。起先他只當她在看那藍衣姑娘的劍舞,可隨著時間推移,她盯著那柄劍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空,像是目光穿透了那座水臺、那柄劍、那滿河的燈火,落在了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端著酒杯的手鬆松地垂著,連酒液傾斜到杯沿、灑了幾滴落在衣襬上都毫無察覺。那個模樣讓他心頭忽然湧上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他想起自己有一天坐在廊下看書時,他喚她“阿暖“她竟然過了片刻才回神。那個短暫的、彷彿怎麼都抓不住她的瞬間,讓他心中湧起了一股莫名的煩躁和不安,像是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他觸碰不到的角落正在將她的注意力拉走。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一點也不想在此時此刻再體驗一次。
江珏放下酒杯,側過身,伸出手臂攬住了溫暖的腰側,不輕不重地一拉。溫暖的身體順著他的力道微微一傾,整個人被帶進了他的臂彎裡,後背貼上了他的胸口。那柄劍光在她眼前碎了一下,然後水臺上的燈火重新聚攏回來,將那個模糊的影子徹底衝散了。她眨了眨眼,眼神從方才那種遙遠而空茫的狀態中慢慢收了回來,聚焦在近處——江珏的下頜就在她額側不遠處,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阿暖想什麼呢?“江珏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邊,帶著一點溫熱的吐息和恰到好處的、像是隨口一問的輕緩,“酒都灑了。“
溫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手中的酒杯果然歪了,幾滴黃酒灑在了她淺藕色的衣裙下襬上,洇開了幾朵深色的、邊緣參差的溼痕。她方才竟完全沒有察覺,連什麼時候灑的都不知道。她微微掙了一下想要從他懷裡直起身來,江珏的手臂收得緊,沒有立刻鬆開。她那隻被握了許久的手裡還端著酒杯,晃了晃,又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杯中的黃酒不知何時已經喝盡了。她方才走神的時候大約是下意識地一口接一口地抿著,不知不覺間喝完了滿滿一杯。她沒太在意,只覺得唇齒間殘留的餘味比方才喝第一口時厚重了一些,有一層淡淡的澀意和一種綿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從喉嚨深處慢慢地滲上來。
溫暖輕輕動了動肩膀,江珏這才鬆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讓她坐直。她伸手去夠矮桌上那隻溫酒的壺,想要再給自己續一杯。她沒看壺嘴的方向,手指探過去時碰到了另一隻杯子——那隻杯子擱在桌面靠江珏那一側,杯沿還殘留著他喝過的痕跡。她也沒有細看,將那隻杯子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
入口清淡,幾乎沒有酒氣,帶著一絲極淡的甜意和一種溫溫潤潤的、彷彿潤著喉嚨滑下去的細膩感。她以為是同一壺黃酒,便沒有多想,又喝了一口,覺得這杯比方才那杯好喝得多,沒有那種澀尾,喉間留下的全是綿長而溫熱的餘韻。她不知道的是那杯酒是江珏從聽雪閣帶來的梅子酒,是他出行前隨口讓人帶上的,想著若在路上遇到什麼需要小酌的場合可以用得上。那酒入口清甜,幾乎嘗不出酒味,可後勁遠比尋常黃酒大得多,屬於那種喝的時候不覺得,過了片刻才慢慢起勢的溫酒。江珏原本只是倒了一杯放在自己手邊,還沒顧得上喝幾口,此刻看著她端起了他的杯子,清澈的液體順著杯沿送入她覆著面紗的唇間,她喝得自然,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那杯酒和方才的黃酒有什麼區別。
江珏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看著她又喝了一口,那層薄薄的面紗被酒液微微浸溼了一小片,貼在了她唇瓣的輪廓上,隱約描出底下柔軟的弧度。他盯著溫暖看了片刻,然後伸手取過那隻溫酒壺,替她手中的空杯又續上了半杯。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準備要給她倒的一樣。溫暖沒有察覺什麼不對,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又低頭抿了一口。清甜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喉間那層溫熱的餘韻又厚了一層。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水臺上,像是在繼續看錶演,可她的坐姿開始比方才微微鬆了幾分,背脊不再習慣性地繃得那麼直,肩頭也往下塌了一點,像是整個人被那杯酒裡的暖意慢慢融化了邊緣。
樂聲還在繼續。水臺上又換了一位姑娘在唱曲,聲音婉轉,可溫暖的目光漸漸變得有些散,不再像方才那樣凝在某一個點上,而是柔和地、渙散地落在滿河的燈火裡。她自己的意識卻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暖融融的東西裹住了,正在一點一點地變鈍變慢。她伸手又去端那隻酒杯,指腹碰到杯壁的時候,動作比方才緩了半拍,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遲疑。那杯酒在她手裡微微晃了一下,幾滴酒液從杯沿溢位來,落在她手背上,她低頭看著那幾滴水痕,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然後沒有擦,又將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面紗下的唇瓣沾了一片溼潤的水光。
江珏坐在她身側,將這一幕從頭到尾收進眼底。他看著她的目光從水臺上的燈火慢慢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幾滴酒液上時的那一瞬迷茫,看著她抬頭時面紗邊緣那一小片被酒浸溼的印記,看著她端杯的手指比方才鬆弛了好幾分的弧度。他心裡忽然浮起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緒——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在酒意的作用下一點一點褪去那層平日裡穩穩端著的東西。
面紗還覆在她臉上,可她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那雙眼角微微泛起薄紅的眼睛在燈影裡看著水臺的方向時,瞳孔裡映著的燈火已經不是整片河面的倒影了,而是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水泡軟了的星星,在暖色的光裡慢慢地旋轉著。她的身體也開始發軟,靠向矮榻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肩臂貼上了江珏的臂膀,像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在靠過去。她端著酒杯的手垂在膝上,沒有再喝,可杯子也沒有放回去,就那麼鬆鬆地握著,杯中殘餘的小半杯梅子酒隨著船身的輕晃微微蕩著,映著船頭那盞紗燈的光。
江珏側過頭看她。面紗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可她那雙露在面紗上方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平日裡的清亮和銳利,變得朦朧而迷茫,像隔著一層極薄的水霧看燈火。她的眼角泛著一層淺淡的緋紅,是酒意從內裡滲出來的痕跡,將她那副常年冰霜似的眉眼染上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柔軟。她不知道自己此刻這副模樣落在他眼裡是什麼樣子——那是一種她自己絕對意識不到的、毫無防備的、像是將所有緊繃的弦都鬆開了之後才能露出來的光景。她依舊看著水臺的方向,可目光已經對不上焦了,只覺得那些燈影和身影在眼前慢慢地晃著,像一幅被水浸溼了邊緣的畫,輪廓模糊而溫暖,怎麼都抓不住。
江珏看著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伸手將她手中那隻還剩小半杯酒的杯子接了過來,放回矮桌上。杯沿被她的嘴唇碰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小片溼潤的痕跡,在燈影裡泛著極淡的光。他的目光在那一小片溼潤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收回手,低聲喚她:“阿暖。“
溫暖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看他。她轉過頭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視線從水臺上移到他臉上時,像是需要用更長的時間才能完成焦距的切換。她看著他,那雙因為酒意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又輕又緩,尾音被酒意泡得有些綿軟,像是被水泡軟了邊緣的宣紙上洇開的那一暈墨色。
江珏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此刻只有他的輪廓,看著它們比平時更深更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底下緩緩地融化了。他想,還好今晚她的面紗沒有摘。也還好滿河的熱鬧和他們隔著一段足夠遠的距離。不然她此刻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他伸手將她被晚風吹散的一縷碎髮攏到她耳後,指腹不經意地蹭過她耳廓的皮膚,觸感溫熱而柔潤。她沒有躲開,只是在他指尖碰過的地方輕輕眨了一下眼,像一隻被順了毛的、懶洋洋的貓。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到底有多好看。她大約只覺得自己有點困、有點暖、有點不想動,卻不知道她那雙因為酒意而迷濛的眼睛和微微泛紅的面紗下隱約透出的唇色落在旁人眼中是多麼誘人的畫面。江珏看著她,覺得自己像是正捧著一件極珍貴的東西,那東西正在他掌心裡慢慢地變軟、變溫、變得完全沒有任何防備地依靠著他。他需要替她看好這件東西,因為只有他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好。
河上的風比方才涼了一些,水臺的燈影還在遠處晃著,歌舞聲漸漸稀落了,只剩幾艘晚歸的畫舫悠悠地漂在水面上。沈護衛不知什麼時候把船槳收了,讓船順著水流慢慢地往回漂,槳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船底擦過水草時細微的沙沙響,像是怕打擾了船頭那一片安靜。
溫暖靠在江珏懷裡,面紗被晚風吹得微微拂動,那雙因為酒意而變得迷濛的眼睛半闔著,眼睫在燈影裡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她沒有睡著,只是整個人像是被那杯梅子酒泡軟了,連呼吸都變得又淺又緩。江珏的臂彎環在她腰側,讓她靠得更穩當一些,另一隻手將滑落到她膝上的薄毯拉起來,重新覆住了她的肩頭。她在毯子下面動了動,像是一隻被裹進暖窩裡的小動物那樣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又安頓下來不動了。
船頭的紗燈將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相貼的倒影。江珏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面紗邊緣因為方才喝酒時被浸溼而貼在了唇瓣上的那一小片,透過薄薄的紗料能隱約描出她唇形的弧度。他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指腹極輕地落在她面紗的邊緣,將那一片被酒浸溼的紗料從她唇瓣上緩緩撥開。面紗的料子薄而軟,被他撥開的時候她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隻正在打盹的小貓被輕輕碰了一下耳朵,眼皮掀開了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