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酥的油紙已經空了，被溫暖疊得整整齊齊地擱在桌角。她正端著一盞新沏的碧螺春慢慢喝著，目光落在窗外搖晃的燈火和水面上偶爾飄過的一隻烏篷船上。江珏坐在她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盞茶，卻沒有在喝，只是看著她看窗外的樣子。這些天在蘇州住下來之後，她的姿態也越來越鬆弛了，坐在窗邊時不再像從前那樣背脊繃得筆直，而是自然地微微倚著窗臺，偶爾會隨著窗外飄來的歌聲輕輕晃一晃腳尖。
兩個人之間的交談也比從前自如了許多。溫暖雖然依舊話不多，但在聽雪閣時那種整日無聲的沉默已經淡去了大半。如今她會在他買了什麼東西的時候說一句“這個不錯“，會在路過某家看起來有意思的鋪子時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會在傍晚回宅院的路上忽然開口說一句“明天想吃那家的糖粥“。話都不長，像一粒一粒的小石子，平平地丟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小而清晰的漣漪。江珏每次聽到她主動開口說這些的時候，都會在心裡悄悄記上一筆。他知道她正在往他渴望的方向一點點改變著——那些從暗衛營帶出來的、刻在骨子裡的剋制和疏離，正在被這段日子的相處慢慢磨薄、磨軟，像一塊被水流反覆沖刷的石頭，邊緣的稜角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圓融。
他成為閣主沒多久便向溫暖訴說過自己的心意，可一直以來溫暖的態度依舊有些被動接受。但這一路走來，她已經在慢慢地接納他的接近，願意讓他擁抱，願意主動靠進他的懷裡——那些無聲的動作裡藏著的默許，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安心。他知道她心裡已經裝下了他，只是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習慣這種親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也有足夠多的餘生可以慢慢等。
樓下大堂裡幾桌客人正喝到興頭上，聲音熱熱鬧鬧地混在一起。有人忽然敲了敲碗沿，扯著嗓子說：“哎，明晚河中花魁賽，你們去看不看？“桌邊頓時有人接話：“當然去啊！今年蘇州來了這麼多外地的少俠，各樓的花魁都卯足了勁呢。聽說玉笙樓的煙蘿姑娘新練了一支舞，在水臺上跳，衣裳都是從頭新做的。“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酒意嘿嘿地笑：“不光煙蘿姑娘，清音閣的柳兒姑娘也放話了，今年她要是拿不了頭名就不唱了。蘇州城多少年沒這麼熱鬧過了，一年一次，錯過了又得等明年。“
江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花魁賽這個名頭聽起來確實帶著某種特定的意味，在尋常人嘴裡說出來時往往裹著一層曖昧不清的笑意。可在蘇州這樣的水鄉，河中設臺、花船巡遊，本就是江南一帶傳承了多年的風雅舊俗——到了特定的節令，河上搭水臺，各樓選佳麗，歌舞琴簫在月色水光中鋪展開來，與其說是青樓楚館的獵豔場，不如說是一場屬於整個蘇州城的、帶著些許風流意趣的盛會。對於男子而言，這算得上是一件雅事，少年風流、才子佳人的橋段在話本上經久不衰，江南的花魁賽也確實是其中筆墨最多的一頁。江珏隔著窗紙聽了一會兒那些人的議論，又看了看對面坐著的溫暖。她顯然也聽見了樓下的對話，捧茶的動作停了一拍。
“明晚去看看？“他問，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提。
溫暖放下茶盞，想了想，說：“他們說在河上辦？“
“嗯。據說是在河中設水臺，花船一艘艘地過，應該挺熱鬧的。“
溫暖沒有立刻答話。她垂著眼簾，像是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掂了掂。花魁賽這個名稱她也聽過幾次，偶爾有閣中外出的人回來時會隨口提一句“江南那地方花樣多“，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此刻她坐在蘇州城臨河的窗邊，看著窗外那一盞盞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的燈影，聽著樓下那些談論著“水臺“和“新舞“的聲音，心裡也浮上來好奇的念頭，她也想去看看，看看那到底會熱鬧成什麼樣子。她跟著江珏一路從聽雪閣走到蘇州，這半個月來見了許多從前只在卷宗、話本和傳聞裡聽說過的景象，每一次新鮮的經歷都像在她心裡推開一扇新的窗。至於那些話本里常寫的才子佳人和情色旖旎，她反倒沒有多想。江南的河上夜色，燈火、水影、歌聲和舞袖，聽起來更像是又一種值得去看的新奇事物罷了。
她抬起頭來，隔著面紗看了江珏一眼，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江珏看著她點頭時那副平靜的樣子，心裡知道她大約沒有往別處想太多，只是單純地想去看看熱鬧。這樣也好，他本來也只是想帶她去看一場蘇州城特有的夜晚集會。那些旖旎的、風流的、帶著曖昧底色的東西，隔著一河水光和滿船的燈影去看一眼便足夠，她不必接觸更多。
他正要再說什麼，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正往上走，一邊走一邊朝著他們這桌的方向揚聲笑道：“江兄！果然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來的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錦袍，身量不高不矮，圓臉長眉，笑起來腮邊兩道淺淺的酒窩，整個人像一顆被煙火氣燻得熱乎乎的元宵。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邊，朝江珏拱了拱手，又朝溫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這些天江珏和溫暖在城中走動時與這位公子偶遇過兩回，他是蘇州城裡本地富商之子，姓馮名敬之，為人熱絡爽快，在城中人面極廣。
“馮兄。“江珏擱下茶盞，也朝他拱了拱手，“這麼巧，你也在這兒吃飯？“
馮敬之擺了擺手，自己拉了張空椅坐下，也不見外：“我方才在樓下就看見你們了，想著上來打個招呼。“他目光在桌上那隻空了的油紙包上掃了一眼，笑道：“去買了荷香齋的荷花酥？那家的東西確實好，我每回路過也都忍不住讓人買一份。“他說了幾句閒話，忽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透著熱絡：“對了，江兄，明晚河中花魁賽，你聽說了沒？“江珏點了點頭。馮敬之立刻來了精神，身體往前傾了傾：“我正好包了一條畫舫，位置好得很，正對著水臺，不用跟岸邊的人擠。你要是有空，一起來唄！歌舞一絕，且是夜晚在河中舉行，很是雅緻。一年一次，錯過了真得等明年呢！“
他說得眉飛色舞，像是真心覺得這是難得的好消遣。江珏聽完之後，端著茶盞沉吟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盞，朝馮敬之笑了笑，語氣客氣而從容：“多謝馮兄盛情。明晚的畫舫我們就不叨擾馮兄了——我讓人另外租一艘船便好，可以跟馮兄的船同行，到時候一樣能一起看個熱鬧。“
馮敬之愣了一下，隨即又爽朗地笑了：“行行行，江兄自有安排，那便依你。到時候咱們船靠著船，隔水說話也方便。“他也沒有多問，又熱絡地聊了幾句明晚碰頭的碼頭和時辰，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一路笑著下了樓。江珏重新端起茶盞，側頭看了溫暖一眼。她正低頭把玩那隻空了的油紙包折出來的小角，沒有問為什麼要另外租船，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點。
他不想和馮敬之同船，那位馮公子為人熱絡圓融，若真同乘一艘畫舫，到時必然少不了被引薦這個那個、應付各種客套寒暄。花魁比賽他確實有興趣，也想帶他的阿暖見識一番外界的各種新鮮事物——蘇州城今年的花魁賽熱鬧非凡，河中水臺、花船巡遊，是江南特有的風雅景緻，錯過確實可惜。可他同樣不想別人過多地打擾到他和他阿暖相處的時光。他的阿暖正一點點地鬆開那些緊繃了太久的絲線，越來越習慣的在他身邊放鬆，越來越自然地和他並肩而行。他不想讓旁人的熱鬧沖淡了他們之間這份正在慢慢生長的默契。更何況，他也不想讓其他人過多地關注到他的阿暖。這些天在蘇州城中走動，雖然她始終戴著面紗，可偶爾風起時那一閃而過的輪廓還是會讓路人的目光追著看。他不想讓她坐在別人的畫舫上成為滿船人注目的焦點，哪怕是無意的也不行。他的阿暖到底有多好，他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不需要更多的人來打量、來驚歎、來暗自揣測。
窗外的河面上，有人正撐著一隻小船緩緩經過，船上掛著一盞紙燈，燈影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細長長的、橘紅色的水痕，像一塊柔軟的光滑過了水面。溫暖看著那道水痕慢慢散去，將目光收回到桌面上，忽然覺得蘇州城的夜晚確實比北方的更綿長一些。大概是因為有水，所有的光都被揉碎了又聚攏，帶著溫度慢慢地流過去，捨不得走得太快。江珏看著她的側臉，也端起茶盞來慢慢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從手心滲進去，不急不緩。明晚的河上會有花燈和歌舞，他和她會在自己的船上安安靜靜地一起看完這一場熱鬧。他想要的也就是這樣罷了。
——
蘇州城的夜色在今晚比往常更濃稠，也更亮。
河道兩岸掛滿了新換的燈籠，紅的、黃的、粉的，將整條河面映成了一匹流動的錦緞。岸邊的人影攢動著，沿著石欄排了一層又一層，有人踮腳往河中張望，有人舉著酒壺與同伴談笑，還有孩子騎在父親的肩頭指著河中某處喊道“看！船！“——總之滿城的熱鬧像一鍋被火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著泡，將初夏的夜晚蒸騰得格外滾燙。
溫暖坐在船頭，面紗邊緣的流蘇被晚風撩得微微拂動。今晚她穿了一件淺藕色的衣裙，料子輕軟，在燈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柔和的珠光。江珏坐在她身側，隔著一拳的距離，也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紋錦袍，低調的料子在燈影裡泛著細膩的光澤。兩個人並肩坐在船頭的矮榻上，遠遠看去根本不像什麼江湖中人——更像是哪家富戶的公子帶了家眷出來夜遊，從容、安靜，和滿河的喧嚷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沈護衛撐船，趙叔在船尾備了一壺溫好的黃酒和幾碟小食。畫舫不大，在周圍其他各式畫舫的襯托下根本不起眼，但依舊穩當，它隨著水流緩緩漂行，既不與人爭道，也不刻意避讓，安安靜靜地綴在那些裝飾得花團錦簇的船隊尾部，像一片被風吹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隨波逐流卻不隨波逐流。
河道正中央寬闊處搭了一座水臺。木板鋪就的檯面高出水面約莫三尺，四角立著高高的燈柱，上面懸掛的紗燈將整座臺子照得通明如晝。此刻正有一位綠衣女子在臺上起舞，水袖翻飛間裙裾在水面上掃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腰肢的動作柔得像柳條被風壓彎又彈起。樂聲從臺側的一艘伴奏船上飄過來，笛聲混著琵琶，在河面上被水波揉散了又重新聚攏，飄到溫暖所在的畫舫時已經變得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聽月光落下來的聲音。
溫暖的目光落在那座水臺上，看得很安靜。她之前沒有見過這樣的舞蹈——暗衛營教得是如何在最短的距離裡取人性命，手腕的轉動也是為了削斷咽喉而不是拂出水袖。此刻看著那綠衣女子在水臺中央旋轉時裙襬鋪開的弧度，像一朵被風忽然吹綻了的花，她覺得有些新鮮，便多看了幾眼。江珏坐在她旁邊，微微側過頭，目光注視著她的側臉——面紗覆住了大半張臉，可露出來的那截眉梢比平時柔了幾分，像是被滿河燈火映得微微化開了一角。他在心裡記下了這一刻，然後收回了視線，也看向水臺上的歌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