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景行聽到“聽雪閣閣主“幾個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聽雪閣新任閣主的事傳得不少——年少繼位、手段凌厲、短短兩年多便將聽雪閣上下收攏得鐵板一塊。可他不明白自己的妹妹為什麼會認識那樣的人,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在錦州城裡找他。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的理由,只是說:“你先別急。就算要見,也得先弄清楚人家願不願見。我先幫你打聽,有了訊息再告訴你。“顏心怡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目光從街對面那盞燈籠上收了回來,和他一起繼續朝客棧的方向走去。
顏心怡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她自己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放下了什麼,還是拿起了什麼。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落出來的那一瞬間,像是一枚終於被推過了線的小石子,它順著斜坡滾了下去,至於會滾到哪裡、撞到什麼、激起多大的動靜,她已經不想再提前去算了。
可顏景行的調查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容易。在錦州城中打聽“聽雪閣新任閣主“這件事,比他預想的更加棘手。那位年輕的閣主自繼位以來一直深居簡出,出閣遊歷江湖的訊息外界幾乎無人知曉。即便如今歸元訣一事引得無數江湖人湧至錦州,也沒有幾個人真正見過他的面容——聽雪閣的閣主在畫像上、在傳聞中,都不是一個能讓人隨意指認的標籤。顏景行回到客棧之後,託了幾位相熟的江湖朋友私下打探,可那些人一聽到“聽雪閣閣主“這幾個字,面色便都變得微妙起來。有人皺眉道:“你打聽他做什麼?那位可不是能隨便招惹的主。“有人擺手說:“聽雪閣如今不比從前,那位新閣主手腕硬得很,這種事還是少碰為妙。“還有人雖然答應幫忙留意,但語氣裡明顯帶著“別抱太大希望“的意思。畢竟連他的面都沒多少人見過,想要在錦州城這座人頭攢動的大城裡憑空找出一個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顏景行回到房間,將這些話轉述給了顏心怡。他說得儘量平緩,沒有帶任何勸阻的意味,可字裡行間的意思很清楚——這件事不好辦。顏心怡坐在窗邊,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邊緣,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消化著什麼。“我知道。“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一些,卻沒有動搖。“但他確實在這裡,我親眼看見的。大哥,你幫我繼續打聽就好,不用太刻意,也不用太急,只是……幫我留意一下就好。“
顏景行看著她,沒有再追問她為什麼那樣篤定。他只是點了點頭,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他沒有告訴她,他在打聽那個名字的同時,也順手讓人盯著城中的幾條要道和幾處要口,以防真的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他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敷衍她,可他也清楚,一個毫無準備的冒失問詢,很可能給他們兄妹倆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甚至想過,如果那位閣主真的在這座城裡,那他或許已經在某種他不知道的層面上知道了有人在打聽他。但他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讓顏心怡早些休息,然後帶上了門。
而江珏這邊,訊息來得比顏景行想象中的更快。
次日清晨,沈護衛從外頭回來,在江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江珏正坐在桌前,手裡端著一碗剛盛上來的清粥,聽完之後放下碗,抬眼看了沈護衛一下,目光裡沒有明顯的意外,也沒有什麼警惕或戒備——更像是在聽一件需要他稍微想一想才能決定怎麼處理的事。“有人在打聽我?“他問。沈護衛應道:“是。聽口風像是本地幾個訊息販子在私下問,不過他們似乎也不太確定目標的長相,只是在找人打聽有沒有聽雪閣的人到了錦州。託他們打聽的是一男一女,說是一對兄妹,外地口音,姓顏。“江珏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顏?“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姓氏,像是在心裡將它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又像是隻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溫暖坐在桌子對面,正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自己碗裡,聞言也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開口問,但她注意到他重複那個“顏“字時眉梢的弧度比方才稍微平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沈護衛說:“繼續留意,不必攔,也不用刻意回應。看他們想做什麼。如果對方真的找上門來,到時候再說。“沈護衛應聲退下了。
江珏重新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動作和方才一樣自然。但他心裡那個“顏“字,像一枚被隨手擱在桌角的銅錢,安靜地待在那裡,不急著去動它,也不急著把它拿走。溫暖低頭繼續吃自己的早餐,沒有追問。她坐在桌邊,姿態安靜而從容,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有些事情等到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默契。屋裡的光線從窗紙間透進來,將兩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帶有晨間微涼的暖金色,將那枚被擱在桌角的“顏“字暫時留在了那壺新沏的茶和兩碟小菜之間的某個不輕不重的空位上,等著後續的到來。
——————
盟主府後院的客房裡,燈光再次亮了一整夜。
林昭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捲已經被他翻過無數遍的帛書,邊角已經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微微起毛。桌上擱著一盞涼透了的茶,他沒有喝,也沒有換,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帛書那些潦草的字跡上,像是想從那幾行字裡再挖出一些他還沒找到的東西來。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三更了。他沒有睡意。那些翻湧的恨意和疲憊像兩條互相纏繞的藤蔓,纏著他的思維和身體,讓他既無法入睡也無法真正清醒地思考什麼。
次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將他那張蒼白的臉照得愈發沒有血色。他正在將帛書重新捲起,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不重,節奏很穩,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像是怕打擾到他的客氣。林昭將帛書收進懷中,應了一聲“請進“。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的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面容柔和,眉宇間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端莊與妥帖。她手裡端著一隻托盤,盤裡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膳粥和兩碟清爽的小菜,小心地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林昭時,眼底帶著一層藏不住的、溫軟的關切。“林公子,這是廚房剛熬的,你昨夜又沒有吃東西罷?我讓人換了藥膳的方子,這回不苦,你嚐嚐。“
她是盟主張松的獨女,張玉笙。在這座盟主府裡,她是唯一一個會日日來給他送飯的人。林昭看著她將粥碗和碟子一一擺好,動作輕柔而細緻,像是對待一件需要小心呵護的瓷器。他垂下目光,隔了片刻才抬起眼,朝她拱了拱手,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倦和感激:“多謝張姑娘費心。晚輩只是初來乍到,還不習慣,不敢勞煩姑娘每日如此。“張玉笙搖了搖頭,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他低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這才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微微彎了彎嘴角。“林公子不必這樣客氣。你的事我父親已經和我說過了,滿門遭遇如此變故,換作是誰都難以平靜。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別一個人硬撐著。“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溫和,像是真的只是心疼他這些天的處境。她頓了頓,又像是怕自己說得太多會讓對方不自在,便換了個輕快一些的語氣補充道:“我這幾日找人打聽了一下城外那座清音寺的素齋做得很好,等過兩天你的精神好些了,我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氣如何?總是悶在屋裡也不好的。“
林昭端著粥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垂著眼,看著碗中淺琥珀色的粥面,在心裡將這個畫面翻來覆去地轉了兩遍。張玉笙在同情他。她看他時的那種眼神,和他這幾天在盟主府中遇到的每一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樣——帶著一層溫和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他什麼東西的憐憫。她甚至說要陪他去城外走走散心,語氣裡全是對一個“遭逢不幸的可憐人“的體貼和關切。可那份體貼落在他耳朵裡,卻像一枚被裹了一層糖衣的針,甜味過去了之後剩下的全是紮在心口上的痠疼。他那位“世叔“張松,坐在正廳裡當著他和各派掌門的面,把血蠍門的令牌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便說“此事尚有疑點,先休會再查“,然後便再沒有下文。他的父親生前和自己說過他們是多年好友,他滿懷著期待來到這裡求他做主,他以為至少這位父親生前的故交好友會替他撐起一片天,幫他查出真兇,還林家一個公道。可張松嘴上說得體面,行動上卻遲遲沒有推進,沒有替他出手,沒有為他出頭,任由他在盟主府的後院裡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來的只有張松派女兒送來的一碗粥。
他在心裡冷冷地想,為他父親報仇?怎麼可能。張松做了這麼多年盟主,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和父親喝酒論劍的江湖中人了。林家的事牽扯到血蠍門和白駝山兩股勢力,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他遲遲不行動,無非是在權衡利弊。而張玉笙——這個溫柔體貼的盟主之女,日日來送粥陪他說話邀他散心,表面上是同情,實際上呢?是真的心疼他一個孤零零的遺孤,還是想借著他這條線摸到歸元訣的下落?畢竟林家被滅門和歸元訣現世的訊息幾乎是前後腳傳到江湖上的,誰都知道林家可能藏著那條線索。她日日來親近他,未必沒有旁的心思。林昭低著頭,將粥碗裡剩下的幾口慢慢喝完了。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的張玉笙時,面上已經換了一副溫和而感激的神情,聲音也放軟了些許:“張姑娘的心意,在下銘記在心。只是這些天確實還有些事沒有理清,容我再緩幾日再出門吧。“張玉笙看著他這副模樣,大約是覺得他情緒比前些天好了些,便笑著點了點頭,起身收拾了碗碟,又叮囑了一句“粥要趁熱喝“,然後端著托盤帶上門離開了。
門合上之後,林昭站在原地,聽著那陣腳步聲漸漸走遠。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粥碗被收走了,那兩碟小菜也端走了,桌面上乾乾淨淨的,只剩下被窗紙濾過的日光斜斜地鋪在上面。他想拿起帛書再翻一遍,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閉了閉眼,心想,道貌岸然。他在心裡咬著這幾個字,將它們翻來覆去地碾碎了又拼起來。父親說自己當年和張松一起飲酒論劍、行走江湖、匡扶正義,可如今呢?全都沉在利益權衡和明哲保身的渾水底下,再也浮不上來了。林昭在桌邊坐下來,將那捲帛書從懷中取出,又展開看了一遍。帛書上父親的字跡他已經熟悉得可以默背出來了,那些潦草的筆跡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緊迫感。可他如今只能看著這卷帛書乾等,什麼也做不了。他武藝不精,根本不足以獨自去找血蠍門或白駝山報仇,歸元訣的線索又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飄在半空中抓不住。他坐在盟主府這間裝飾得妥帖舒適的客房裡,一日三餐有人送,出入有人陪,可實際上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看起來被照顧得很好,卻飛不出這扇門。他想著,如果他武藝再精一些,能獨自走出這扇門去找真兇償命,那該多好。可他走不出去,也還沒有那個本事。他只能繼續坐在這間客房裡,對著帛書和一碗別人送來的粥,等著那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