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來得比顏心怡預想的更快，只是方向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顏景行替她打聽訊息的那些線，雖然沒能直接摸到江珏的落腳處，卻在江湖上那些暗中流轉的渠道里留下了痕跡。聽雪閣閣主可能身在錦州城的訊息像一尾被投入水中的魚，起初只是幾道細小的波紋，很快便引來了更多游弋的觸鬚。幾家在錦州設有分舵的門派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類似的線報：那位新上任、行事低調的聽雪閣閣主，如今正身處錦城之中。沒有人知道他是為了什麼而來，也沒有人知道他會停留多久，但“聽雪閣閣主在錦州“這七個字本身就足以讓許多人對這件事重新掂量一番。武林大會仍在休會期間，各派的目光本就懸在半空沒有落下，此時這個訊息像一根忽然搭上來的線頭，將那些散落的注意力重新攏了起來。有人想遞拜帖，有人想暗中觀察，有人只是單純地想確認這個傳言的真假。
江珏在隔日清晨便收到了沈護衛遞上來的訊息。他坐在客棧房間的桌邊，面前攤著一碗還沒動過的白粥，看完那張寫了寥寥幾行字的紙條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它摺好放在桌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給自己騰出一點思考的時間。溫暖坐在他對面，也端著一碗粥，安靜地喝著，沒有催促。等江珏放下碗，她才抬眼看了他一下。江珏回視她，語氣比方才平淡了一些：“有人在查我們的行蹤，幾家門派已經在往外遞訊息了。接下來恐怕沒之前那麼清靜。“
溫暖聽出了他話裡那層“不想讓這些事打擾到你“的意思，便沒有多問，只是將碗裡剩下的粥喝完，將碗擱回桌面，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江珏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心裡做了個決定，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會驚到那個決定一樣：“接下來的事情可能會有些雜，你若是想，不必在客棧裡悶著。錦州城比蘇州大，你自己出去走走也行，不用一直等我。“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可溫暖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她熟悉的、想要替她把那些無趣的應酬和試探擋在門外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下，然後也輕輕應了一聲：“好。“江珏聽到那個“好“字，眼底的線條微微鬆了一寸，像是在確認她沒有被他的安排影響到心情。
於是從那天起，溫暖有了少有的、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時間。她發現這種感覺有些陌生。在聽雪閣的時候她習慣了守在江珏身側，在來錦州的路上也幾乎和他形影不離。如今忽然有了自己可以隨意使用的時間，她竟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先是回房間坐了一會兒，又推開窗看了看外面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想了片刻，最終拿了那件青色的外衣披上，推開門走出了客棧。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順著街慢慢地走著，路過幾家鋪子時停下來看了看，又走過一座石橋，在橋邊看了一會兒水面上的鴨子順流漂過。她說不清這種無所事事的感覺是輕鬆還是陌生，她只是沿著街慢慢地走著，面紗遮著臉，看起來和錦州城裡任何一個出門閒逛的年輕女子沒有太大區別。她沒有留意到的是，在她身後隔著半條街的位置，有一個人已經跟了她有一段路了。
顏心怡遠遠地綴在溫暖身後，腳步輕而謹慎。她沒有想到機會會來得這樣快——她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想碰碰運氣，便恰好看見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獨自一人從客棧裡走了出來，沒有月白色衣袍的人在旁邊，沒有隨從跟在身後，只有她自己。顏心怡放慢了腳步，隔著半條街的距離跟了上去。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呼吸卻壓得很穩，像是一個獵手終於看見了獵物走出洞穴時的謹慎和專注。她不知道溫暖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可她知道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單獨接近那個面紗女子，而不必同時面對那雙讓她無法自然開口的、深不見底的眼睛。她跟著溫暖穿過石橋，又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看著她在賣繡品的鋪子前停下來拿起一隻香囊看了半晌，又放下，繼續往前走。她跟在後面，心裡一直在想著一件事——她該用什麼方式走到那人面前，才能讓她既不警覺、也不覺得被冒犯。她想接近她，不是因為她恨她，而是因為她是這段故事中唯一讓她讀不懂的變數，是那道記憶與現實之間最顯眼的裂痕，是她必須弄清楚的存在。她想著，如果自己以“江湖同輩“的姿態上前去搭話，會不會太過刻意了，她需要找一個更自然、更不會讓那人起疑的時機。她正在想著，前面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忽然在一棵柳樹下停住了腳步，側過頭朝河面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顏心怡也停住了腳步，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等著那道身影再次動起來，等著一個合適的、可以去靠近她的空隙。
溫暖在柳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河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沒有急著繼續往前走。她方才路過那家賣繡品的鋪子時，指尖在一隻銀線梔子花的香囊上多停了一瞬，前幾天那枚簪子的觸感還在她記憶中留著餘溫。她沒有買，只是看了一會兒便放下了，出來之後沿著河岸走了這一段路，在這裡停下來，打算再站一會兒便折返回客棧去。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將她面紗的邊緣拂動了一下。她正想轉身回去，余光中捕捉到了幾丈開外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那人站在那裡已經有一陣了，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路過時恰好歇了歇腳，又像是在看河上的鴨子。但溫暖認得那道身影。那天首飾鋪裡、茶館樓下、書鋪門前，那道身影出現過不止一次了，還有今天也跟著自己許久了。她隔著面紗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方向，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已確認的事情。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地順著河風遞了過去：“姑娘跟了我一路了。有什麼事麼？“
顏心怡被溫暖話語挑明的一瞬，肩胛骨微微繃了一下。她從槐樹的陰影裡走出來，臉上已經掛了一層溫和而坦然的笑容，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到了柳樹旁，在溫暖面前幾步的位置站定，沒有靠得太近。她開口時語氣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坦然：“抱歉，我不是有意跟著你的。只是我那天在首飾鋪見過你和你……那位公子，後來又遇見過幾次，心中不自覺得有些好奇。大家同在錦州城，又都是江湖中人，交個朋友不算唐突罷？“她頓了頓，目光從溫暖面紗上滑過，語氣變得更加熱絡了一些：“我叫顏心怡，你可以叫我心怡。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溫暖站在柳樹下，隔著面紗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顏心怡臉上那層溫和的笑容，還有那雙眼睛裡極力掩飾的對自己的探究和隱晦的不甘，心裡浮起一層淡淡的、像是看穿了什麼之後才有的瞭然。她已經知道眼前這個姑娘是誰了，也知道那些屬於她和江珏之間的舊事。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顏心怡和那個想要逃離一切的她判若兩人。她的眼睛裡有好奇、有不甘、還有隱藏得極好的妒忌，像一個已經徹底擺脫了囚籠的人回頭看見那座牢籠的鎖鏈落在地上，而她曾經拼命想要逃開的那個囚籠，如今關著另一個人。只不過，那個人住得非常安穩，眼神平靜，姿態從容，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當成某個“過去“的替代品來打量。
溫暖看著她的眼睛，在心裡把那些前後矛盾的資訊拼在一起，沒有急著開口。顏心怡見她不說話，又往前邁了半步，語氣裡帶上了一層更為真誠的自以為是的意味：“我不是想打擾你們。只是……我見你面紗覆面，走在他身邊的樣子，看著不像江湖女子。你若覺得我冒昧了，我向你賠個不是。不過方才在鋪子裡看那隻梔子花香囊時，我看你站了好一會兒，心想你大約很喜歡，便替你買下了。“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正是那隻銀線繡著梔子花的香囊，用一隻小布袋裝著，捧在掌心裡遞到溫暖面前。“就當是交個朋友的見面禮吧。“
溫暖看了一眼那隻香囊，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平靜而從容：“姑娘不必如此。剛剛我只是隨便看看，更何況無功不受祿，姑娘自己收起來吧！“她的語氣既不冷也不熱，像一扇沒有上鎖卻也沒有打算朝誰敞開的小門，門縫裡透出的光線明亮而乾淨，卻又明確地告訴外面的人，這裡不是可以隨便走入的屋子。顏心怡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中，掌心裡託著那隻香囊，被溫暖不輕不重地擋了回來。她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將香囊慢慢收回了袖中。
她站在柳樹旁，低頭看著自己收回來的手，像是在給自己幾息的時間整理什麼。然後她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落在溫暖的面紗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真的知道身邊的那位公子是誰麼？“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想要敲醒什麼人似的語調，將那句話尾音拉得又穩又直。“你看上去家世應該不錯，不像是流落江湖的人。你真的決定要和他在一起了麼？“她的目光從溫暖的面紗滑向遠處河面的某個點，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的分寸。“他的真面目和你見到的不一樣。我不是在挑撥什麼，只是……你如果真的不清楚，我想你有資格知道這些。“
溫暖站在柳樹下，聽著那句話，聽完之後安靜了片刻。河面上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將溫暖面紗的邊緣又吹動了一下。她看著顏心怡，目光依舊沒什麼變化，像是一片沒有被石子打破的深水，平靜而透徹，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也沒有刻意加重任何音節：“我們和顏姑娘並不熟。顏姑娘不必費心替我們擔心這些事。“她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多費唇舌的事情，語氣裡沒有敵意，也沒有警惕，只是陳述一個她看來簡單明瞭的事實，像開啟一扇窗，光線自然而然地照進來，將角落裡那些未被理清的雜影照得纖毫畢現。“至於其他的，我信他。一切都聽他的。“
顏心怡站在柳樹下，聽完了那兩句話。那句“我信他“像一枚被輕輕擱在桌面上的棋子，不重不響，卻穩穩地佔住了棋盤上的那個位置。她看著面前這個淡青色衣裙的面紗女子，看著她平靜的眼底沒有一絲裂痕，像一座她根本無法攻入的城池。她忽然發現自己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動搖那道平靜了。因為那個人是真心說“我信他“的，不是被矇蔽、不是被誘哄，而是她自己選了那樣做。她站在原地看著溫暖轉身沿著河岸慢慢走了回去，面紗的邊緣被風吹起又落下，將她的背影留在了柳樹和河面之間。她在心裡將方才那句“我信他“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然後慢慢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邊緣露出的那隻香囊邊緣，沒有將它再拿出來，只是往袖中更深處推了推，像是要把它和自己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一起放回一個不會再輕易開啟的地方去。風還在吹，河水還在流，柳樹的枝條在她頭頂輕輕晃動著，將這一整個下午的沉默和那些無法言說的心緒一併吞進了暮色將至的光線裡，而那兩道身影已經不再同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