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看著她，將手中那柄劍的劍尖垂向地面，沒有再握緊劍柄，只是讓它自然垂落，像是將方才那段插曲合上了一道輕輕落下的蓋子。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而客氣：“不必如此。我們只是正好在此。今日之事不必記在心上。“他的言簡意賅，不打算與這件事有更多的牽扯，像已經將這件事從自己身上卸了下來，放回了一旁。張玉笙直起身來，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下。她到底是在盟主府中長大的人，見過的人多，也聽過很多訊息，眼前這個年輕人方才露的那一手，那種不帶多餘動作的精準和那些讓群敵退卻的氣息——不像是一般的江湖人能隨手做到的。她斟酌著開口問了一句：“敢問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事，我父親那裡總要有個交代。若公子不介意告知姓名，也好讓我們日後有機會——“
江珏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是方才那種淡淡的平和，像是在一段沒必要被續寫太長的對話中輕輕合上了書頁：“我姓江，名珏。“張玉笙的呼吸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停了一下。她的瞳孔極快地收縮了一瞬，像是什麼正在拼合的碎片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進了正確的位置。她想起最近在盟主府中聽到的那些訊息——聽雪閣新任閣主可能身在錦州城，有人在暗中查探他的行蹤，各派的目光都懸而未決。她沒有想過竟會在這清音寺遇見他。她定了定神，重新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卻多了一層方才沒有的鄭重：“原來是江閣主。失敬了。今日之恩，盟主府必不敢忘。“
林昭靠在門框邊，一隻手扶著流血的左臂，目光落在廊道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將目光移開，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垂下了眼睫。他在心裡想著聽雪閣的閣主，想著那些傳言中和眼前這個人在他面前站著的模樣之間的對應，然後將那些念頭收了起來，像是將一封還沒有拆開的信暫時放進抽屜裡，等回去之後再慢慢地翻看。清音寺的午風從銀杏樹的葉子間穿過，將那些血跡和翻倒的盆景的邊角都吹得微微幹了一層。江珏已經轉過了身，走到溫暖身邊，將那柄劍遞還到她手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握劍的手，確認她的指節並沒有因為方才那幾下發力而留下什麼痕跡，這才收回目光，朝院門的方向偏了偏頭，像無聲地提醒她該走了。溫暖將劍接回來，垂在身側，跟著他朝院門的方向走去。院子裡的銀杏樹在午後的風裡又落了一小片葉子，落在那片被血跡沾溼的青磚地上，像一枚淺金色的印章，輕輕蓋在方才那場混亂的最後一頁上。
清音寺的午風還在吹。江珏和溫暖並肩走出了那扇半掩的院門，沿著來時的那條石階小路慢慢往下走。銀杏樹的沙沙聲在他們身後漸漸遠了，換成松針和碎石的細響，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樹蔭深處傳出來，被風切成零落的片段。
走了一小段路後，溫暖側過頭，隔著面紗看了江珏一眼。他走在她身側，步速和往常一樣平穩，月白色的衣袍上乾乾淨淨的，沒有沾上血跡，也沒有沾上灰塵，像是方才那場混亂只是從他身側擦過的一道影子。他的呼吸平穩，姿態鬆弛，看不出任何因為方才那陣出手而產生的波動，像只是隨手撥開了幾根擋路的樹枝。溫暖沒有問他“你沒事吧“之類的話，她注意到他將那柄劍遞還給她時姿態如常，便也收回了目光，將手裡的劍換了個更順手的位置握著，安靜地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反而是江珏走了一會兒，忽然放慢了半步，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開口道：“方才那幾招，是你自己從劍譜上琢磨出來的？“他的語氣像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沒有刻意的誇讚，也沒有多餘的修飾。溫暖頓了一下，腳步未停，回答的聲音隔著面紗傳出來：“嗯。清霜劍法第三式，我改了起手的位置。“
“改得不錯。比原本的走位更適合在窄廊裡用。“江珏點了點頭，語氣帶著自豪和肯定，“阿暖， 你的劍法進步很快，比我想象中的快許多，回頭我再給你找幾本劍譜。“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階上，像是隨口許了一個和“今晚吃什麼“一樣尋常的承諾，可那份隨意底下壓著的認真，溫暖聽得出來。她沒有推辭，只是應了一聲“好“，將那個承諾收進了心裡。
又往下走了幾步，江珏的腳步沒有停，只是偏過頭來，聲音放得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像是從一句日常的對話裡不緊不慢地抽出另一句來：“以後遇到這種事，站在我身後就行了。“
溫暖沉默了一瞬，腳步仍然跟在他的節奏裡，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自然反駁：“可是方才那幾個人，我擋得住。“她不是在爭什麼，只是在陳述一件她確認過的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江珏的腳步沒有停，但他微微側過頭，隔著半步的距離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他已經說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再解釋、卻又願意再重複一遍的耐心和篤定：“阿暖。聽話。“
兩個字。不重，不高，甚至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特有縱容，落下來時像一隻手輕輕按在一頁正在被風翻動的紙上，將那些翻到一半的紙頁穩穩地壓在了原地。溫暖在他那句話的尾音裡安靜了一拍，然後她沒有再開口反駁，也沒有再解釋那幾句話，只是將目光移回前方的山路上，腳步跟在他的節奏裡繼續向下走著。她握著劍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些，方才一直保持的、隨時可以拔劍出鞘的姿態，在他那句“聽話“的尾音裡不知不覺地鬆弛了幾分，像一扇半開半掩的門，被一隻手不輕不重地合上了，便不再去推它。
沈護衛遠遠地看見他們從山路上下來，便從車轅上跳了下來替他們掀開了車簾。江珏先上了車，伸手扶了溫暖一把，溫暖上車時手裡握著的那柄劍被江珏接過來擱在了車廂角落的矮桌旁邊。青帷馬車的車簾落下後，馬車沿著來時的路往錦州城的方向駛去，將清音寺的銀杏樹和那扇半掩的院門一併留在了逐漸遠去的山影裡。
清音寺內，江珏和溫暖離開之後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張玉笙扶著林昭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確認他手臂上的傷口雖然還在滲血但不算太深，便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替他紮緊了傷口上方的位置。她的動作利落而穩妥，看得出早已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她的父親畢竟是武林盟主，家中時常有受傷的客人往來。林昭低聲道了一聲“多謝，張姑娘“，沒有再開口，目光落在那幾個仍然還站著的護衛身上，看著他們正在將倒下的同袍從地上扶起來、檢查傷勢、做臨時的止血處理。院中那種緊繃而壓抑的氣氛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像一根被剪斷了的弓弦，彈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張玉笙在替林昭紮好傷口之後又轉身去查看了那兩個尚能移動的護衛的傷勢，正要走回林昭身邊，林昭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比方才更輕了幾分，像是斟酌過才說出口的：“方才那兩個人……你認識？“張玉笙的腳步停住了，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在他問出這個問題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低聲回答：“不認識。但那個月白衣袍的公子，他報的名字是江珏，而如今的聽雪閣閣主名字便是江珏。“
林昭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那根廊柱上，垂著眼，像在消化張玉笙說的這個訊息。張玉笙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側，等著他自己把那些念頭理順。半晌，林昭像是終於將那根線頭接上了某個他已經猜測了很久的位置，輕輕吐了一口氣，沒有再追問下去。另一邊盟主張松接到訊息後，立刻帶人趕了過來。一行人到清音寺的時候，寺內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幾隊暗青色衣袍的府中護衛分散在院落各處，有人在檢查地上的刀痕和腳印，有人在確認那些被翻倒的花盆下方是否有被藏匿的東西。張松站在東廂門口，目光從地上的血跡和那些已經被人搬走的位置上緩緩掃過，面上沒有明顯的怒意，也沒有急切，只是那種年長掌權者習慣性的沉靜，像一口壓著暗流的深井。他身邊站著府中護衛的副統領，正低聲向他彙報著什麼——關於行兇者的人數、撤離的方向、以及幾位護衛受傷的狀況。張玉笙站在她父親對面，已經將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午膳之後突然遇襲，到廊道口那對年輕男女出手相助，到那些人撤走。她說到林昭左臂受傷時語氣頓了一下，像是想將那句“傷得不重“說得更篤定一些，但張松的目光已經越過她的肩頭落在了她身後幾步處——林昭靠在一根廊柱旁邊，左臂上纏著張玉笙的帕子，血跡已經在帕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林昭抬起頭來，對上了張松的目光，他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因為受傷而顯出更多虛弱，只是淡淡地回視，像在用一個沉默的姿態對這件事給出回應。
“父親。“張玉笙看著父親的目光掃過院中的痕跡，斟酌著開口，“那個出手相助的人，他說他姓江，叫江珏。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戴面紗的女子，兩人之間的關係看上去不簡單。而且兩個人的身手都很好，尤其是那位江公子……他出手的時候，那些蒙面人撤得很快，連利用人數優勢都沒能佔絲毫上風。“張松的目光從那些刀痕上移開，落回女兒臉上，聽到“江珏“兩個字時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把什麼線索從一團雜亂的線頭裡挑出來：“聽雪閣閣主江珏？他居然真的到了錦州？“語氣像在確認一件他已經有了線索的事，只是沒有特意去核實。
“看起來是的。“張玉笙回答，“他自己承認的，而且他出手的招式和記錄裡聽雪閣的路數對得上。父親，他救了我和林公子。“張松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越過那些暗青色衣袍的護衛，落在那棵銀杏樹和院牆上殘留的幾道刀痕上，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波動，只是像一扇半開的窗，被風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開口時語氣平直：“看來他確實來了錦州。之前就有人在查，但沒有確切的訊息，如今算是坐實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將某條原本放在一旁的線頭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原處，“這件事先記著，不必急著上門。先把傷者送回府，其他事情等回去之後再說。“
他說話時沒有多問關於“聽雪閣閣主“更多的細節，也沒有在那個名字上多停留，但心中早已閃過諸多想法。盟主府的護衛們開始收隊，暗青色的身影在午後的日光下有序地退出了清音寺的院落，將那棵銀杏樹和那些尚未乾透的血跡留在了寂靜裡。寺外的山路上，幾匹快馬已經備好了。張松翻身上馬的動作乾脆利落，面色不變地朝山下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這條山路的盡頭，像在確認那輛青帷馬車已經走遠到了他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片刻後，他一夾馬腹，馬蹄踏過石階邊緣的泥土，沿著山路向下馳去，身後的人緊緊跟上，隊伍很快便消失在樹影交錯的彎道處，只有馬蹄聲在午後的空氣中漸漸淡去。清音寺又恢復了它慣常的安靜，只有風穿過銀杏葉的沙沙聲，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將那個午後的血跡和刀痕留在了一頁翻過去的、薄薄的日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