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亂說?”孫掌櫃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可在這寂靜的酒館裡,反而格外清晰,
“我有個遠房表侄,在理藩院當差。他說了,阿爾尼大人的摺子,說什麼‘先卻’、‘亦退’,那是糊弄皇上的!真實情形是,五萬人死了一半,被俘了好幾千,參領、都統死了十幾個!阿爾尼自己是被親兵裹在棉被裡,抱著馬脖子逃過河的!”
“嘶——”王老闆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要是真的……”
“千真萬確!”孫掌櫃信誓旦旦,“我表侄親耳聽到理藩院的堂官說的!皇上看了摺子,把乾清宮的茶盞都摔了!”
這時,門簾一掀,又進來個人。
是個中年文士,青衫洗得發白,是隔壁街塾學的劉夫子。
他拎著個小酒壺,顯然是來打酒的,可一進門就聽見孫掌櫃的話,愣在門口。
“劉夫子來了?”老趙掌櫃勉強擠出笑容,“打酒?”
劉夫子沒應聲,徑自走到孫掌櫃這桌坐下,直勾勾盯著孫掌櫃:“孫掌櫃,你剛才說的……可是真的?”
孫掌櫃見是讀書人,語氣客氣了些:
“劉夫子,這事兒我敢胡說嗎?您是有學問的人,您給評評理——那噶爾丹是什麼人?準噶爾的大汗,一統西域,西藏的達賴喇嘛都給他撐腰!羅剎人賣他火槍火炮,喀爾喀蒙古讓他打得屁滾尿流。咱們大清朝,自打三藩之後,二十年沒打過大仗了,京營那些爺,提籠架鳥在行,真上戰場……”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劉夫子臉色煞白,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這兩天,米價漲得這樣厲害……我早上去買米,一斗米要三錢銀子了!平日裡才一錢二分……”
“三錢?”王老闆苦笑道,“劉夫子,您是讀書人,不常去市面。我早上讓人去糶米,一斗糙米都要四錢了!就這還搶不到!糧店門口擠得人山人海,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彈壓不住!”
李先生忽然道:“你們可知道,為什麼米價漲成這樣?”
眾人都看他。
李先生推了推眼鏡,低聲道:
“昨兒東家讓我去山西會館結賬,聽晉商那邊傳的訊息——宮裡頭傳出來的,說皇上……要御駕親征!”
“什麼?!”一桌人都站了起來。
“千真萬確。”李先生聲音發顫,“說皇上已經在調兵了,京營八旗要全拉出去,宣府、大同的兵也要動。這仗,怕是要打大了!一旦開打,漕運肯定斷,南邊的米運不過來。那些糧商,哪個不囤貨居奇?”
酒館裡死一般寂靜。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可屋裡每個人都覺得渾身發冷。
孫掌櫃忽然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拍在桌上:
“掌櫃的,結賬!老王,老李,劉夫子,聽我一句勸——趕緊收拾細軟,出城躲躲吧!我在通州有處宅子,地窖裡藏了三百石糧,夠吃一年半載。你們要願意,帶上家小,今晚就跟我走!”
王老闆霍然起身:“我……我這就回去!鋪子裡還有二百匹松江布,幾十斤蘇繡,得趕緊裝車!”
李先生也慌了:“東家昨兒就說了,要是風聲不對,就關店回南邊……我……我得回去跟東家說,不能等了,今天就走!”
劉夫子呆呆坐著,忽然慘笑一聲:
“走?往哪走?我一介寒儒,祖宅就在京城,能走到哪去?再說,天下之大,何處是淨土?當年李闖王來,逃到南邊,不還有清兵入關?逃來逃去,不過是早死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