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毓慶宮。
太子胤礽從乾清宮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他進門的時候一腳踹翻了門檻邊上的銅盆,盆裡的水潑了一地,順著金磚的縫隙蜿蜒流淌,在午後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隨行的太監們嚇得齊刷刷跪了一地,沒有人敢出聲。
太子擺臉色,誰敢說話,就連他的近侍也躲得遠遠的。
太子今天去乾清宮請安,被皇上當著幾位大臣的面訓斥了一頓——原因很簡單,太子前幾日內務府支取的銀兩數目過大,超出了東宮每月的定額。
毓慶宮上月實支白銀三千一百兩,其中綢緞十二匹、蘇繡六套、賞賜下人銀牌七百兩,此外還有一筆採辦花木的費用,林林總總加起來,比東宮平日每月兩千兩上下的常額多出了一千餘兩,超出近六成。
康熙沒有拍案,也沒有高聲斥責,只是把那本黃冊推到太子面前,淡淡地問了一句:“毓慶宮上月支銀三千一百兩,比常額多出一千有餘。你告訴朕,這些銀子,都花到哪裡去了?”
太子跪在地上,額頭冒汗,支吾了半晌,只說出一句:“兒臣……兒臣賞了些下人,又置辦了幾件衣裳……”
“賞下人?”康熙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讓人膽寒,
“《會典》載親王歲俸萬兩,折月不足九百。你東宮雖無俸例,內務府月供常額兩千上下,已是親王的兩倍有餘。你一個月花掉三千一百兩,比親王三倍月俸還冒頭。朕不是不許你花錢,朕是問你——你花得起,可知這些銀子從哪兒來的?”
太子支支吾吾,不敢言語。
訓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康熙便讓他退下了。
沒有重話,沒有懲罰,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提高。
但正是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讓胤礽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父皇連發火都懶得對他發了。
他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被大人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揮揮手讓他走開。
那種感覺,比挨一頓罵更讓人難受。
尤其是當著索額圖、明珠、李光地、張英、熊賜履的面,讓他一個太子跪在地上,被訓斥一頓。
胤礽只感覺,自己這個太子的面子,都丟到姥姥家了。
他回到毓慶宮,心中的怒火無處發洩,在殿內來回走了幾圈。
他的腳步很重,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要把地面踩碎。
殿內的太監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成為太子發洩的物件。
就在這時候,胤礽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一個小太監正跪在地上,用一塊溼布仔細地擦拭著地上潑灑的水漬。
這些水,便是剛才被胤礽踹翻的銅盆灑出來的水,順著金磚的縫隙流了一地,如果不及時擦乾,人踩上去容易滑倒。
那小太監大約十五六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認真地擦拭著縫隙,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怕弄出一點聲響驚擾了太子。
“你叫什麼名字?”胤礽忽然問道。
小太監嚇了一跳,手中的溼布差點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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