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寅時三刻。
東直門內的街道上,燈籠的光連成一片,在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裡晃動著。
鑾儀衛的校尉們已經忙了整整一夜,此刻正做最後的檢查——金輅的帷幔是否平整,五輅的漆色是否鮮亮,八旗大纛的穗子是否齊整。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在狹窄的城門甬道里迴盪,顯得格外沉悶。
法駕鹵簿從東華門外一直排到東直門,引仗、御仗、立瓜、臥瓜、星鉞、鉞斧,一色硃紅杆子,在燈籠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再往後是旌旗——二十八宿旗、五方旗、五色龍旗,在無風的夜裡耷拉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寅正,乾清宮方向傳來一聲鐘響。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又過了一會兒,一名太監從宮門裡走出來,尖著嗓子喊了一聲:“皇上起駕——”
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很遠。
康熙沒有乘坐肩輿,他從乾清宮步行而出,穿過乾清門,沿著東一長街,一直走到奉先殿前。
他走得不快,腳步沉穩,皂靴踩在金磚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隨行的太監和侍衛遠遠地跟著,沒有人敢靠近。
在奉先殿前站定,殿門緊閉,裡面供奉著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沒有讓人開門,只是在臺階下整了整衣冠,然後跪了下去,行了三跪九叩之禮。
禮畢,他站起身來,轉身,大步朝東華門走去。
東華門外,隨駕的隊伍已經列好了。
康熙走出城門的時候,目光先在隊伍中掃了一圈。
七位隨駕的皇子,按照年齡和爵位排列,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皇長子胤禔站在首位。
他今年二十六歲,三月剛被封為直郡王,是諸皇子中爵位最高的。
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張臉被草原上的日頭和風沙磨得黝黑粗糙,顴骨很高,眉骨突出,一雙眼睛在晨光中像鷹一樣銳利。
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節粗大,虎口有一層厚繭——那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痕跡。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行服,腰間掛著一把倭刀,刀鞘上的銅飾擦得鋥亮。
皇三子胤祉站在胤禔身後半步。
他今年二十一歲,三月封誠郡王。
他與大哥截然不同——身材清瘦,面容白皙,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