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區滿載而歸,張西龍心裡那盤棋,棋子落下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縣城有倉庫,地區有視窗,山海屯的大本營根基深厚。合作社賬面上的資金在流動中不斷增值,社員們分紅拿到手軟,幹勁沖天。整個山海屯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活力,連帶著鄰近幾個屯子都眼紅不已,拐彎抹角地託人來打聽,能不能也跟著沾點光。
但張西龍並未被眼前的紅火衝昏頭腦。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更遠的地方,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時代變革的腳步聲。
這段時間,他往縣裡、地區跑的勤,不僅僅是處理買賣,也刻意留意各種訊息。供銷社櫃檯裡的東西,悄悄豐富了起來,有些以前要票證才能買的東西,現在偶爾也能用稍高的議價買到了。街邊擺小攤的人似乎多了幾個,雖然還是偷偷摸摸、一見戴紅袖箍的就跑,但“野火燒不盡”的態勢很明顯。茶館裡、飯店裡,人們私下議論的話題,也多了些“南方”、“特區”、“做生意”的字眼。連收音機裡播報的新聞,措辭都有了些不易察覺的微妙變化。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冰凍的河面下,春水正在湧動。政策的口子,正在一點點、試探性地鬆開。
對於尋常農戶,這些變化或許還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對於重生而來、深知歷史走向的張西龍來說,這無疑是衝鋒號吹響前最激動人心的序曲。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即將拉開序幕。個人、集體將被允許、甚至被鼓勵去創造財富,市場的閘門將緩緩開啟。
而他,必須在這閘門完全開啟之前,佔據最有利的位置,準備好足夠堅固的船隻,迎接那滔天的財富洪流。
從地區回到山海屯的當晚,張西龍沒有立刻召集骨幹開會,而是把自己關在合作社那間小小的、兼做辦公室的倉庫裡,就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一張舊報紙的空白處寫寫畫畫。
他在規劃,謀劃真正的大生意。
光靠賣山貨、海產原料,利潤薄,受季節和資源限制大。要想做大做強,必須延伸產業鏈,提高附加值,並且要涉足那些即將爆發式增長的領域。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出幾個關鍵詞:
1. 食品加工與品牌。
這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起步的。合作社現在有優質的山珍(木耳、蘑菇、榛子、松子)、野味肉(鹿肉、野豬肉製成肉乾、肉醬)、海產(海帶、海米、魚乾、海參鮑魚乾貨)。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大麻袋裝著當土特產賣。要學習南方那些精明商人的做法,搞初步加工,設計簡單的包裝,哪怕是牛皮紙袋印上“山海珍品”的字樣,打上合作社的標記,價格就能上去一截。將來條件允許,可以建個小加工廠,生產罐頭、真空包裝食品。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山海”牌,簡單,大氣,有地域特色。
2. 皮毛製品與手工藝品。
現在合作社能收到上好的皮子,但都是賣原料。如果能請到手藝好的皮匠,把這些皮子加工成皮帽、皮手套、皮褥子,甚至嘗試做簡單的皮衣,利潤能翻幾倍!還有那些鹿角、牛角、漂亮的貝殼、海螺,都可以加工成梳子、擺件、裝飾品。這些東西,在物質逐漸豐富、人們開始追求點“美”和“特色”的時候,會很有市場。
3. 藥材的深度開發。
鹿茸、熊膽、林蛙油(等以後搞養殖)、海參……這些都是寶貴的藥材資源。不能只當原料賣給藥店。可以嘗試與靠譜的中醫或研究機構合作,開發一些簡單的滋補品,比如鹿茸片、海參膠囊(簡易版)、藥酒等。這需要技術,也需要資質,但前景巨大。
4. 餐飲嘗試。
地區那個門面,現在只是倉庫和聯絡點。但位置那麼好,將來政策允許,完全可以開一家以山珍野味、海鮮為特色的飯館!就叫“山海樓”。不用太大,但要精緻,有特色。讓城裡人也能品嚐到最地道的山林海味。這不僅能消耗自家產品,還能打出品牌,成為一張活名片。
5. 運輸與資訊。
這是保障。生意做大了,貨物運輸是關鍵。現在靠班車和託關係找卡車,不是長久之計。得想辦法,要麼自己買輛二手卡車(難度極大),要麼和運輸公司建立牢固的合作關係。資訊也重要,地區、省城甚至南方的市場需求、價格變化,要有人及時反饋。
6. 人才與技術。
這是所有計劃的基礎。合作社現在都是莊稼把式、獵手漁民,有熱情,但缺乏商業頭腦和專業技術。得想辦法吸引、培養人才。懂會計的、會做買賣的、有手藝的(皮匠、木匠、廚師)、懂點機械的……都是寶貝。
張西龍的思路越來越清晰,筆尖也越來越快。他知道,這些想法有些現在看來像是天方夜譚,但趨勢就在那裡。他不需要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但必須從現在開始佈局,一步步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首先,要統一內部思想,讓核心骨幹看到更遠的未來,而不僅僅是眼前的獵獲和分紅。
第二天,張西龍把王三炮、栓柱、鐵柱、王慧慧、趙虎子,還有養殖組、海上組的兩個負責人叫到一起,開了一個務虛會。
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討論具體獵物或出貨,張西龍先讓王慧慧把最近幾次去縣裡、地區看到、聽到的新鮮事,特別是那些悄悄出現的小買賣、議價商品增多的情況,跟大家說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