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清早,張西龍就被此起彼伏、越來越密集的鞭炮聲喚醒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松枝、燉肉、油炸食物和新漿洗被褥的複雜香氣——這是獨屬於中國年的味道。
林愛鳳早已起身,正在外屋灶間忙碌。鍋裡咕嘟咕嘟煮著除夕早飯要吃的餃子——東北習俗,除夕早上也要吃餃子,取“更歲交子”之意,而且這頓餃子多是素餡,白菜豆腐或者韭菜雞蛋,寓意新的一年素素淨淨,平安順遂。
張西龍穿上林愛鳳給他新做的、深藍色的滌卡棉襖,腳下是大哥送的那雙暖和的皮烏拉,整個人精神抖擻。推開房門,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院子裡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門上貼著林愛鳳親手剪的大紅窗花和嶄新的春聯,上聯是“山獻珍寶家業旺”,下聯是“海賜豐饒福運長”,橫批“山海同春”,字是請屯裡那位老私塾先生寫的,蒼勁有力,寓意更是貼合山海屯和合作社的實際,看著就喜慶。
“起來了?快洗臉,餃子馬上好。”林愛鳳從灶間探出頭,臉上紅撲撲的,繫著碎花圍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還別了一朵小小的、紅色的絨花——這是新媳婦和年輕媳婦過年時才戴的飾物,寓意吉祥喜慶。張西龍看得心中一蕩,他的小媳婦,越來越有味道了。
早飯是熱騰騰的素餡餃子,蘸著蒜泥醬油,就著清脆的臘八蒜,簡單卻可口。吃完飯,夫妻倆便開始分工忙碌,準備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頓晚餐——年夜飯。
按照東北規矩,年夜飯必須豐盛,而且許多菜都有講究。林愛鳳是主廚,張西龍打下手。灶間的兩口大鍋都燒了起來,屋裡熱氣騰騰。
“先把魚收拾出來,要整條,不能破相,寓意‘年年有餘’。”林愛鳳指揮著。張西龍從水缸裡撈出一條肥碩的鱸魚(海上組特意留的),利落地刮鱗、去內臟,清洗乾淨,交給林愛鳳。林愛鳳在魚身上劃了幾刀,用蔥姜料酒略醃,準備做紅燒。
“雞也得燉上,取個‘吉祥如意’。”另一口鍋裡,一隻褪乾淨毛的肥雞已經下鍋,加了榛蘑、粉條,要小火慢燉,直到雞肉酥爛,蘑菇吸飽湯汁。這是東北年夜飯的硬菜——小雞燉蘑菇。
“肘子也烀上吧,來年‘撓一撓’,步步高昇。”張西龍從樑上取下早就醬好、凍得硬邦邦的豬肘子,放進另一口鍋加水回熱。醬紅色的肘子皮糯肉爛,香氣隨著熱氣蒸騰起來。
除了這些大菜,林愛鳳還準備了不少小菜和點心:炸得金黃酥脆的肉丸子(象徵團團圓圓)、用豬血和糯米灌製蒸熟後切片冷吃的血腸拼盤、酸辣可口的涼拌海蜇皮(用的是秋天趕海晾曬的)、晶瑩剔透的皮凍、還有蒸得開花的大棗饅頭和豆包。
張西龍也沒閒著,他負責一些技術活和力氣活。比如,把秋天存下來的山葡萄和山裡紅拿出來,熬製成濃稠的果醬,可以用來蘸饅頭或者當甜品。又比如,把合作社分的那點羊肉剁成餡,和林愛鳳一起包羊肉胡蘿蔔餡的餃子——這是守歲時吃的。
夫妻倆在灶間忙碌著,配合默契,偶爾說笑幾句,溫馨瀰漫。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屯子裡孩子們的嬉鬧聲也隱約可聞,年的氣氛濃郁得化不開。
下午,張西龍抽空去了一趟爹孃家,送去了早就準備好的年禮:兩條魚、一塊醬肘子、幾包點心,還有給爹孃做的新棉襖。大哥大嫂也在,正幫著老人貼春聯、收拾屋子。見到他來,又是一番親熱的寒暄。爹孃看著兩個兒子家和睦,日子紅火,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不住地說“好,好”。
從爹孃家回來,天色漸暗。林愛鳳的年夜飯也準備得差不多了。堂屋的炕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正中間是那條完整的紅燒魚,頭尾翹起,象徵著“有頭有尾”;旁邊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小雞燉蘑菇;醬紅色油亮的烀肘子;金黃誘人的炸丸子;色彩繽紛的冷盤拼盤;還有一碟碟點綴著紅棗的饅頭和豆包。雖然比不上大戶人家的精緻,但這份量、這實在、這寓意,卻是最符合農家心意的豐盛。
張西龍點亮了堂屋正中那盞擦拭一新的煤油燈,又在外間灶王爺神像前擺上幾樣供品,點了三炷香。這是老規矩,辭舊迎新,要請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一切準備停當,夫妻倆洗了手,恭恭敬敬地坐到炕桌前。雖然沒有長輩在旁,但儀式感不能少。張西龍先給林愛鳳和自己倒了一小杯燙熱的燒酒。
“愛鳳,這一年,辛苦你了。”張西龍舉起酒杯,看著在燈光下越發溫婉動人的妻子,由衷地說。沒有她在後方默默支撐,他不可能心無旁騖地在外闖蕩。
林愛鳳臉一紅,也舉起杯:“你也辛苦。咱們……一起喝。”兩人輕輕碰杯,將火辣又暖身的燒酒一飲而盡。簡單的交杯酒,卻勝過千言萬語。
動筷子前,張西龍先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林愛鳳碗裡:“年年有餘,咱們先吃魚。”
林愛鳳也給他夾了一塊雞腿肉:“吉祥如意,你也吃。”
相視一笑,年夜飯正式開始。
屋外,鞭炮聲已經響成了片,噼裡啪啦,震耳欲聾,間或還有二踢腳“咚——嘎!”的巨響,孩子們興奮的尖叫隱約傳來。屋裡,卻是溫暖、安靜而滿足的。夫妻倆慢慢吃著,品評著菜餚的味道,說著閒話。
“這魚真鮮,火候也正好。”
“蘑菇吸了雞湯,比肉還好吃。”
“肘子烀得爛乎,不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