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老頭兒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栓柱在旁邊看熱鬧,笑得直捂肚子。
張西龍沒摻和,他蹲在狗窩前,看著那幾只小狗崽。它們擠在虎妞懷裡,有的吃奶,有的睡覺,有的拱來拱去,憨態可掬。他想起當年在屯裡,虎子那一窩小狗崽也是這樣,一轉眼,虎子都當爺爺了。時光過得真快,一晃好幾年過去了。
小狗崽一天一個樣。頭幾天閉著眼,只會吃奶睡覺;一個星期後,眼睛睜開了,黑亮亮的,滴溜溜轉;兩個星期後,開始搖搖晃晃地走路,在窩裡你推我搡,摔倒了爬起來,爬起來了又摔倒。虎妞不厭其煩地舔這個舔那個,眼神溫柔得像個人。
王三炮每天都要在狗窩前蹲半天,看著小狗崽們玩耍,笑得合不攏嘴。老頭兒有時候也來看,嘴上不說,但眼神也是喜歡的。
“三炮叔,您說這些小狗崽長大了,能趕上虎子不?”栓柱問。
“能!”王三炮信心滿滿,“虎子的種,錯不了。好好養,長大了都是好獵犬。將來進山巡護,帶著它們,比人還好使。”
張西龍點點頭。狗是山裡人最好的夥伴,比槍還可靠。槍會卡殼,狗不會。槍會打偏,狗不會。狗認路,狗認人,狗認獵物,狗還能救命。有一隻好狗,進山心裡就有底。
小狗崽滿月那天,王三炮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菜,說是給狗崽子“過滿月”。張西龍笑了:“三炮叔,狗過啥滿月?”
“咋不能過?”王三炮瞪眼,“它們也是林場的成員,過個滿月咋了?”
張西龍哭笑不得,但也順著老爺子的意思,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大夥兒圍坐在一起,吃著喝著,逗著狗崽子。
老頭兒喝了幾杯酒,話又多了。他指著那幾只小狗崽,對張西龍說:“西龍,你別看它們是畜牲,通人性。你好好待它們,它們拿命報答你。你虧待它們,它們也不會虧待你。狗這東西,比人實在。”
“佟叔,您說得對。”張西龍端起酒杯,“來,敬您。”
老頭兒喝了酒,眼圈有些紅:“我這輩子,養過好幾條狗,都死了。最後一條,是條大黃狗,跟了我十幾年,我走哪兒它跟哪兒。有一年冬天,我在山裡遇上了暴風雪,迷了路,是大黃狗把我領回來的。後來它老了,走不動了,我揹著它走了兩天,從山裡出來。沒多久,它就死了。我把它埋在林子邊上,立了個木牌。每年回去看它一回。”
屋裡安靜下來,連栓柱都不吭聲了。老頭兒抹了抹眼睛,擺擺手:“說這些幹啥,喝酒。”
張西龍又給他倒了一杯。老頭兒端著酒杯,看著窗外院子裡那幾只正在追著母狗吃奶的小狗崽,眼裡滿是溫柔。
小狗崽們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活潑。它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咬王三炮的褲腿,叼張西龍的鞋,追栓柱的影子。虎妞跟在後面,像個操心的老母親,一會兒把這個叼回來,一會兒把那個按趴下。
林愛鳳和大嫂也喜歡這幾隻小狗崽,經常把吃剩的骨頭留起來餵它們。大嫂說:“這小東西,比小孩還招人疼。”
“嫂子,您喜歡就抱回去一隻。”張西龍又逗她。
大嫂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張西營。張西營撓撓頭:“想抱就抱一隻唄,又不是養不起。”
大嫂真就抱了一隻——那隻小黃母狗,王三炮起名叫“小虎妞”的。她把小狗崽揣在懷裡,像抱小孩一樣抱著,心肝寶貝地叫著。張西營在旁邊看著,酸溜溜地說:“你對狗比對我還好。”
大嫂白了他一眼:“你對我也沒狗對我好。”
大家都笑了。
小狗崽們陸續找到了新家。“烏雲”和“踏雪”留在林場,跟著王三炮;“小虎妞”跟著大嫂,成了山海屯的新成員;剩下三隻,被附近的老鄉領走了。王三炮不賣,只送,但有一條——不能虐待,不能轉手賣,要好好養。
“這是林場的狗,不是買賣。”王三炮對來領狗的人說,“你好好養,它就是你的夥伴。你虐待它,我跟你沒完。”
領狗的人連連點頭,抱著狗崽走了。
王三炮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老頭兒蹲在臺階上,抽著煙,說:“捨不得?”
“捨不得。”王三炮老實地說,“但總不能都養著,養不過來。它們去了新家,也是過好日子。”
老頭兒點點頭:“也是。狗跟人一樣,各有各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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