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山裡的雪徹底化乾淨了。向陽坡上,嫩草綠瑩瑩的,野花一叢一叢地開,紅的、黃的、紫的,把老林子打扮得像個新嫁娘。這是抬參的好時候。
佟把頭——就是張西龍帶回來的那個老頭兒,大名叫佟德勝,跟佟德厚是本家兄弟——這些天一直在看節氣。他每天早上起來,先看天,再看地,嘴裡唸叨著:“差不多了,該醒了。”
“佟叔,啥醒了?”栓柱好奇地問。
“參娃娃醒了。”老頭兒白了他一眼,“你懂個啥。”
栓柱縮了縮脖子,不敢問了。
張西龍知道,抬參有講究,不是想抬就能抬的。得看節氣,得看參的品相,得看老天爺的臉色。佟德勝在林子裡守了幾十年,對這些門道一清二楚。
“西龍,明天進山。”老頭兒終於拍了板,“把該帶的都帶上。索寶棍、快當刀、紅繩、銅錢、鹿骨籤子、樺樹皮,一樣都不能少。”
張西龍點點頭,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備齊。索寶棍是一根直溜溜的硬木棍子,一人多高,頂端纏著紅布條,用來撥草找參;快當刀是特製的小刀,刀刃窄長,用來挖參;紅繩和銅錢是用來系參的,怕參跑了;鹿骨籤子比竹籤子結實,用來撥土;樺樹皮用來包參,防潮防黴。
第二天天沒亮,隊伍就出發了。佟德勝走在最前面,穿著那件褪色的軍大衣,揹著那個破帆布褡褳,步伐輕快。王三炮跟在後面,腰間別著菸袋,手裡拄著根棍子。張西龍、栓柱、鐵柱、趙虎子跟在最後面,帶著兩條狗和一隻海東青。
“佟叔,那片‘棒槌窩子’離這兒多遠?”張西龍問。
“不遠,走一個多時辰就到了。”老頭兒頭也不回,“那地方我守了三十多年,閉著眼都能找到。”
果然,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那片石砬子。老頭兒站在石砬子下面,四處看了看,蹲下來,用手扒開地上的落葉。
“都在這兒了。”他指著那些參棵子。
張西龍蹲下來看,那些參棵子比上回見的時候又長高了一截。五品葉的、六品葉的,葉子翠綠,在晨光中閃著光。有幾株已經開花了,淡黃色的小花,像小米粒,藏在葉子下面。
“抬哪株?”張西龍問。
老頭兒沒急著回答,他蹲在那些參棵子前,一株一株地看,像在挑女婿。看了半天,他指著一株六品葉的參棵子:“這株,年頭最久,該抬了。”
那株參棵子長得壯實,六片葉子圍成一圈,中間抽出一根粗壯的莖,頂端開著淡黃色的小花。葉子顏色深綠,邊緣有細鋸齒,葉面有一層細毛,在陽光下閃著光。
“栓柱,過來跪下。”老頭兒說。
栓柱愣了一下:“跪下?為啥?”
“讓你跪你就跪,哪那麼多廢話。”老頭兒瞪了他一眼。
栓柱不敢再問,老老實實跪在參棵子前面。老頭兒從褡褳裡掏出三炷香,點著了,插在參棵子前面。然後自己也跪下,嘴裡唸唸有詞:“山神爺老把頭,今兒個弟子來抬參,求您老人家開恩。這株參養了三十多年,該下山了。您老人家保佑,讓弟子順順當當抬出來。”
唸完了,老頭兒磕了三個頭,站起來,從腰裡解下紅繩。他用紅繩在參棵子上繞了三圈,兩頭各拴一枚銅錢,壓在土裡。
“這是幹啥?”栓柱小聲問王三炮。
“怕參跑了。”王三炮壓低聲音,“山參有靈性,不繫紅繩,它就跑了。”
栓柱將信將疑,但不敢再問了。
接下來是“破土”。老頭兒用快當刀在參棵子周圍劃了一個圈,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表層的落葉和腐殖土撥開。撥了不到兩寸深,就露出了參蘆——那是山參的根莖,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小蛇。
“好東西。”老頭兒眼睛亮了,“蘆頭長,這是老參。”
他改用鹿骨籤子,一點一點地撥土。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拆炸彈。每一簽下去,都要看好幾眼,生怕傷到參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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