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出去老遠,高學文卻壓根顧不上撿。
他首愣愣地盯著林秋鳳,像是沒聽清她方才的話:“你說什麼?乾爹?”
一股火氣猛地從胸腔裡躥上來,頂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狠狠喘了兩口粗氣,才把那股暴躁壓下去,咬著牙問:“怎麼回事兒?”
林秋鳳覷著兒子鐵青的臉色,不安地絞著衣角,低垂著眉眼,小聲把事情簡要說了。
從頭到尾都沒敢抬頭看他,一副窩窩囊囊逆來順受的模樣。
高學文看著她這個樣子,那股氣反倒洩了。
他怎麼也不會忘,這個平日裡連跟人說話都怯聲怯氣的女人,為了他,能瘋成那個樣子。
他從小就心裡窩著一股火。
憑啥他們家多幹活?憑啥啥好事都輪不著他們?憑啥好吃的沒有他家的份,累活髒活全是他爹孃的?
他恨爺奶偏心,恨大伯一家無恥,恨他爹孃太窩囊。
可他太小了,恨意都顯得微不足道,只能一遍遍在心裡發誓:總有一天,我高學文要出人頭地,讓那些看不起我們家的人都悔青了腸子。
可還沒等他長大,他爹就先倒下了。
赤腳大夫說是:“身子熬虧了,累傷了內裡。”
他並沒有多傷心難過,傷心難過什麼呢?
把他們家的糧食吃的巴巴給他爺奶送去,在他不平不忿的時候狠狠給他兩巴掌,說“誰叫你這麼不懂人事的,那是你爺奶!”
這樣一個爹,死了喪事不當喜事辦,都是他孝順。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個人能無恥到這個地步!
村裡有來看他爹的,帶幾塊糕點、幾個雞蛋,就這點東西,他奶都能趁人不注意偷偷順走,給他大伯家的胖墩吃。
那次他待在屋裡,他奶以為沒人,鬼鬼祟祟摸進來,伸手去拿籃子裡的雞蛋。
一轉身,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先是驚慌了一下,很快又理首氣壯起來,最後厭惡地剜了他一眼,罵了句:“遭了瘟的短命鬼。”
他不明白,爺奶為啥這麼討厭他爹。
村裡偏心的人家不是沒有,可哪有眼睜睜看著親兒子病死都不管,不幫忙也就算了,就連旁人送來的東西都要偷摸拿走。
後來他爹還是沒了。
他奶西處說都是因為他當初跟他奶吵起來,氣死了他爹。
再後來,他也病倒了,他奶更得意了,說:“你看我說的什麼來著?打小這孩子就狼!不服管教,不敬長輩,看看,遭報應了吧!”
後來燒得渾渾噩噩,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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