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楚逸辰一行自遠州城疾馳而歸,馬蹄踏碎了一地夕陽。
越往白雲山深處行進,空氣中的硫磺味與焦炭氣息便愈發濃烈,間或夾雜著金屬敲擊的鏗鏘之音,遠遠聽去,竟如金戈鐵馬,殺伐隱隱。
“王爺,前方便是主礦區了。”獵狗策馬上前,沉聲稟道。
楚逸辰微微頷首,勒住韁繩。胯下烏騅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復又重重踏在夯實的官道上,濺起幾許塵土。
抬眼望去,但見原本荒僻的白雲山麓,如今已化作一片鋼鐵與火焰交織的修羅場。
外圍高達丈有餘的木柵圍牆綿延數里,牆上每隔十步便設一座箭塔,塔上幽冥士兵持弩而立,玄色軟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幽光。
圍牆之內,數十座冶煉高爐拔地而起,黑煙滾滾,如一條條孽龍直衝雲霄,將半邊天幕都染成了鉛灰色。
高爐下方,水力鍛錘有節奏地砸擊著礦石,“轟隆——轟隆——”的巨響如同大地的心跳,震得人胸腔發麻。
官道盡頭,礦場大門洞開。
還不等楚逸辰的戰馬完全停穩,一道身影便從門內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那人約莫五旬年紀,身高不足五尺,卻生得腦滿腸肥,一張圓臉油光發亮,留著兩撇稀疏的八字鬍,一雙三角眼被臉上的肥肉擠得只剩兩條細縫,卻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精光,此人正是田中九郎。
“王爺!王爺千歲!您可算回來了!奴才田中九郎,恭迎王爺聖駕!”
田中九郎一路小跑,那身嶄新的綢緞袍子被他圓滾滾的肚子撐得緊繃,跑起來像只搖搖晃晃的肥鴨子。
距離楚逸辰的戰馬尚有丈許,他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碎石路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要嵌進泥土裡。
“奴才恭請王爺金安!王爺一路鞍馬勞頓,實乃辛苦!奴才早已在礦中備下淨室與熱湯,還請王爺移步入內,稍作歇息!”
楚逸辰垂眸看著腳下這個幾乎要蜷成一團的肉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並未立刻下馬,而是就坐在馬背上,單手輕撫韁繩,淡淡道:“田中九郎,本王不過離礦月餘,你倒是愈發精神了。”
田中九郎聞言,猛地抬起頭,那張胖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至極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託王爺的洪福!託王爺的洪福!”他一邊磕頭,一邊用那尖細的嗓音高聲道,“王爺不在的這些日子,奴才日夜不敢懈怠,生怕辜負了王爺的信任!
每日寅時便起,亥時才歇,眼睛一睜便是礦上的事,連做夢都在想著如何為王爺多煉出一兩銀子!
奴才這條賤命,是王爺給的;奴才這身富貴,也是王爺賞的。奴才便是肝腦塗地,也要替王爺守好這金山銀山!”
他說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彷彿當真對楚逸辰感恩戴德到了極點。
楚逸辰輕笑一聲,終於翻身下馬。玄色錦袍下襬拂過田中九郎低垂的頭頂,帶起一陣微風。
“起來吧。”
“謝王爺!謝王爺恩典!”
田中九郎如蒙大赦,卻不敢完全站直,而是弓著背、哈著腰,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伸出那雙保養得白白胖胖的手,要去攙扶楚逸辰的馬鐙,嘴裡還唸叨著,“王爺您慢些,這地上碎石多,莫要硌著您的貴足……”
“不必了。”楚逸辰擺了擺手,目光越過他,投向礦場深處,“本王聽聞,這段時間以來銀礦又有精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