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是半夜到的。
曹正淳提著燈籠小跑進寢殿,靴底踩在金磚上出了個滑,險些跌在門檻邊,強撐著沒丟人。殿外風聲很大,廊簷下掛的宮燈被吹得東倒西歪,橘黃色的光暈一閃一閃,像要熄又沒熄。走廊裡陰得很,曹正淳的影子被燈籠拖出老長,跟著他一路小跑進來,在地磚上扭來扭去,像條不安分的蛇。
朱平安沒睡。
他靠在床頭翻著西南堪輿圖,燈芯燒得正旺,把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山脈線條映得清晰。這張圖他已經翻了不下二十遍,南疆七百里老林,九十六洞,地形破碎如亂麻,山脈線密密疊疊,像一個沒人能徹底解開的結。每次看,心裡都像壓著一塊說不清楚分量的石頭——不是因為難打,而是因為打完之後怎麼辦,這件事沒有現成的答案。
靠殺是殺不完的,靠打是打不乾淨的,靠長期駐軍吃的是國庫,守到最後只剩一個爛攤子。
這道題,他在等一個人跟他一起算。
“主子,大捷。”曹正淳弓著腰,把軍報雙手呈上,聲音裡有壓不住的興奮,“諸葛都督八百里加急——烈敖降了。”
朱平安把摺子接過來,展開掃了一眼,擱回床頭。
神情沒什麼變化。
“幾次。”
曹正淳沒料到主子只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比了個手勢,話頭有些快:“五次。被趙將軍前後抓了五回,放了抓,抓了放。第一回,蠻王拍桌子不認輸,說死也不降;第二回咬著牙扯刀要拼命,讓趙將軍徒手解了;到第三回就只剩死撐了,坐在那兒不吃不喝,嘴硬著呢;第四回已經臉色鐵青,一句話不說,像個石頭人。最後一次,蠻王主動申請平原列陣正面硬打——結果還是敗了。”
曹正淳說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壓低,像在說什麼了不起的秘辛:
“末了,頭磕在爛泥地上,磕了三下,說了一句——世世代代,年年納貢,不再反了。”
朱平安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角,就兩個字:“叫賈詡。”
曹正淳遲疑了一下:“這時辰……”
朱平安側眼看了他一眼,不是催促,就是那麼看了一眼,平靜的,像在看一個沒睡醒的人。
“他睡得著?”
曹正淳縮了縮脖子,收聲,提著燈籠去了。
朱平安重新拿起那封軍報,慢慢看了第二遍。
諸葛亮的字跡一貫工整,軍報寫得有條有理,趙雲的戰術細節、烈敖投降時的原話、九十六洞各支頭領的態度,事無鉅細,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頭磕爛泥”那行字,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又把摺子擱下了。
仗打完是一回事,怎麼收才是另一回事。
這後頭的文章,比打仗難寫。
他把地圖重新攤平,看著那七百里蠻林,看著落日谷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沒點第二下。一個念頭在腦子裡慢慢轉,不算清晰,卻已經有了輪廓,像是炭盆裡燒到一半的炭,還沒成形,但熱度已經在了。
他在等賈詡,也在等自己想清楚。
丑時三刻,暖閣裡炭盆燒得通透。
熱氣把窗紙內側都浸出一層細密的水汽,窗紙被風鼓起來又壓下去,發出細碎的動靜,像是誰在外頭用指甲輕輕刮。兩盞油燈並排放著,其中一盞燈芯有點偏,火苗斜向一側,把賈詡那張老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那裡全是影子,看不出神色。
賈詡進門,打了個哈欠,袖袍窸窸窣窣,慢條斯理地攏著領子,臉色說不上好看。他年歲大了,入冬後骨頭就有些不利索,關節遇冷就像生了鏽,半夜被薅起來,這要換了別的主子,他早推了,且推得一點不客氣。他走進來,看見朱平安坐在案邊翻摺子,不慌不忙扯了把椅子坐下,沒行大禮,也沒問聖安,就那麼坐了,像個被喊來議事的老幕僚,習慣了,也懶得講規矩了。
“烈敖降了,皇上打算怎麼處置?”
”。說先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