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攏著袖子,目光落在西南地圖上,盯著落日谷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沒急著開口。暖閣裡安靜得很,炭盆裡爆出一聲輕響,一顆火星子蹦出來,落在地磚上,轉了一圈,滅了。
然後他張口,說了一句叫人清醒的話:
“殺,不合算。”
他頓了頓,補充道:“臣不是心軟,是這筆賬划不來。九十六洞百萬山民,散在七百里老林子裡,這群人從小吃百蟲長大,習慣在山溝裡鑽,山路比自家院子還熟。群蛇無首反而難辦——你派兵進去剿,打游擊能打到子孫三代,三萬步卒耗十年都未必清得乾淨。殺掉烈敖,你換來的不是太平,是一座比今天更難啃的爛攤子。腦袋砍了,麻煩還在。”
朱平安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留他,要留出用處來。”賈詡指了指落日谷的位置,沿著地圖上的山脈線劃了道手勢,聲音慢下來,像是在掰開一道算題,“邊陲難治,歷朝歷代都知道。根子不在人悍,在窮。窮山惡水養活不了太多人,人就得靠打獵、劫掠討活路——這不是習性,這是沒得選。窮到沒路走,再慫的人也得拿刀。要問臣,南疆亂了幾百年,亂在哪兒?不在蠻,在餓。”
暖閣裡安靜下來。那盞燈芯偏了的油燈火苗輕輕一跳,又穩住了。
“想叫他們老實,就得給他們另一條路走。”賈詡接著道,聲音慢,但字字落地,“紅薯畝產四千斤,土豆三千斤。這東西耐薄地,南疆那片爛泥巴里都能活,別的糧食嫌棄的地方,它不嫌棄。一畝紅薯,夠三個山民吃一整年——皇上,這是什麼?這是活命。”
朱平安抬起眼。
賈詡迎上他的視線,沒有避開。老臉上沒什麼表情,平得很,像是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那種尋常裡頭,藏著叫人脊背發涼的精準。
“糧食是最好的繩子。”他慢慢道,“叫他們吃飽,他們就不想打仗了。刀槍拿起來沉,鋤頭拿起來輕。肚子裡有糧,人就有念想,有念想就有軟肋,有軟肋就好捏。百萬山民裡,六成人學會種地,這片南疆就算定了。比打仗省銀子,比殺人省力氣,比長期駐軍省糧餉——皇上,這是一筆完整的賬,每一處都比刀子划算。”
朱平安手指慢慢扣著桌面,敲了幾下,道:“就怕他們吃飽了翻臉。”
“那就讓他們欠著。”賈詡說這話時,嘴角幾乎沒動,語氣比外頭的風還淡,淡得出奇,“種子是泰昌給的,農官是泰昌派的,產量戶部逐年登記造冊。九十六洞每年秋收上交三成糧賦,納得起,日子比以前好;納不起,種子斷供,明年餓死也是自找的。這條鏈子一套,蠻王再能打,他也得替泰昌看門。”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最後一句,語氣不重,卻帶著某種讓人心裡發涼的篤定:
“烈敖一個人打不過趙將軍。就算打得過趙將軍,他也打不過自己寨子裡那百萬個吃飽了不想打仗的人——皇上要捆的,從來不是烈敖,是那百萬人的肚子。”
朱平安停止了敲桌面。
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地圖,看著那道蜿蜒的山脈線,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落日谷往東南延伸的那條山口,盯著那裡,沒動。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你說的這些,朕等你來之前,已經想到了大半。”
賈詡抬了抬眼皮,沒說話,等著。
“但有一處你沒算到。”
朱平安把手指落在落日谷東南方向一處被兩道山脈夾住的隘口上,“爛泥溝。此處是九十六洞通往平原最寬的一條出路,地勢開闊,一旦有變,是最難封死的口子。”他頓了頓,“光靠糧食捆肚子,還不夠。朕要在那裡建一座關隘。”
賈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慢慢道:“關隘不用朝廷的人建。”
“烈敖建。”朱平安平靜地接上他的話,“役丁從九十六洞抽,材料從當地採,工期十年,每年進度由工部派員核查。他替朝廷守著南疆,朝廷給他郡王的名分和俸祿——這關隘修一天,他烈敖就欠朝廷一天的情,修得越好,他就越捨不得打仗。”
賈詡沒說話。
他盯著朱平安看了一會兒,看他提起硃筆,在西南版圖上落日谷的位置圈了個紅圈,圓得很正,落筆很穩。那一圈紅墨在燈火下慢慢暈開,像是將南疆七百里版圖按進了一個鐵箍。
賈詡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說不清是嘆氣還是別的什麼。
“皇上,”他慢慢道,“臣今晚這覺,算是白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