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風颳得發硬。刮過午門廣場的漢白玉地磚,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太和殿的硃紅門柱上,沒了聲息。
卯時剛過。朝會進行到一半。
曹正淳手裡拿著一份黃面折子,從大殿外踩著碎步進來。靴底摩擦金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極其清晰。他走到御階下,弓著身子,雙手將摺子舉過頭頂。
“萬歲爺,鴻煊王朝使臣,禮部侍郎褚良,在午門外候著。遞了求見的牌子。”
朱平安靠在龍椅上,手肘支著扶手。視線從底下百官的頭頂掃過去,停在半空。沒有接那份摺子。
“趙景曜的腿好了?”朱平安開口問了一句。
“宣。”
曹正淳直起身,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順著大殿一層層傳出去。
不多時,一名穿著紫袍的官員跨入殿門。四十上下年紀,留著三縷長鬚,步履走得很穩。到了大殿中央,規規矩矩行了外臣叩拜之禮。
“鴻煊外臣褚良,叩見泰昌皇帝陛下。”
朱平安沒叫起,看著他趴在地上。“你們鴻煊的戰馬不在草場上吃草,跑到朕的太和殿來做什麼。”
褚良直起身,保持著跪姿。“外臣奉敝國皇帝之命,來結兩姓之好,謀一場潑天富貴。”
“講。”
“青陽王朝氣數已盡。”褚良抬起頭,聲線平穩,“顧臨淵病入膏肓,苟延殘喘。永熙水師封鎖洛水,青陽南岸已是無主之地。這塊肥肉,單獨一家吞不下。敝國皇帝願出動十萬精銳鐵騎,從西線平原長驅直入。請泰昌陛下出兵東線。兩國東西夾擊,青陽可定。事成之後,以洛水為界,平分其地。”
大殿裡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這算盤打得極精。西線平原利於鴻煊的騎兵衝鋒,那是去摘桃子。東線水網密佈,還要直面永熙王朝的重灌艦隊,這是讓泰昌去啃最硬的骨頭。拿泰昌的兵去扛永熙的水師,鴻煊在西邊舒舒服服搶地盤。
兵部尚書戚繼光跨出半步,冷笑出聲。“褚侍郎張嘴便是十萬鐵騎。西境一戰,貴國兩萬鐵浮屠連人帶馬爛在泥裡。現下還有十萬騎兵拿出來分地盤,趙景曜養馬的本事見長。”
褚良面不改色。“戚尚書說笑了。敝國帶甲百萬,十萬騎兵不過九牛一毛。國與國交,利字當頭。青陽國庫充盈,定州一帶更是天下糧倉。泰昌出兵,穩賺不賠。”
朱平安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大殿內的雜音收盡。
“曹正淳。”
曹正淳應聲,轉身走向偏殿。再出來時,手裡端著個黑漆木盤。盤子裡放著一團焦黑的東西,散發著難聞的糊味。
木盤端到褚良面前。
“褚侍郎看看,認不認得這個。”朱平安語氣沒有起伏。
褚良低頭。那是一塊融化變形的生鐵護心鏡,邊緣還沾著燒焦的皮肉。背面刻著極其細微的鴻煊兵造局印記。
這是西南九十六洞,盤蛇谷底燒剩的步人甲殘骸。
褚良後背滲出一層汗,強自鎮定。“外臣眼拙。這似乎是尋常鐵匠鋪打的粗劣兵甲。”
“粗劣。”朱平安隨手抄起案上的一本供詞,擲在褚良腳邊。紙頁散開,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八十萬兩現銀。五千套步人重甲。一萬把機括強弩。”朱平安念出這一串數字,“趙景曜派密使去西南,買九十六洞土司三條人命,挑唆蠻族作亂。你們前腳在朕的南疆埋雷,後腳跑到京城來談東西夾擊分肥。這買賣做得很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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