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咕嘟冒出幾個氣泡。
三月夜裡的桑乾河水冷得扎骨頭。斗笠人帶著水手扎進河裡,憋著一口氣往下潛。水底沒有泥沙,只有一張從兩岸拉滿的粗麻網。
網眼極小,浸透了桐油,堅韌無比。水手抱著樟木箱,一頭撞在網上,再想退,上方的沙船已經拋下了六張帶鐵墜子的旋網。
鄭和站在主船甲板上,沒往河裡看。他只聽水流的聲音。
“收。”
十個水兵同時轉動絞盤。機括咔咔作響,水底的大網收緊。三五個人影連帶兩口樟木箱被生生兜出水面,半吊在半空。水手在網裡拼命掙扎,水花亂濺。
斗笠人被網繩勒住脖子,臉憋得青紫。他牙齒用力,正要咬碎藏在牙膛裡的藥丸。
旁邊一艘小艇上的錦衣衛暗樁輪起船槳,照著斗笠人的腮幫子拍了過去。木板拍肉,幾顆大牙和著一顆黑色藥丸飛出嘴外,落進河裡。
人被拖上甲板。幾個水手被死死按在木板上。
鄭和走上前,拔出腰間唐刀,一刀挑斷麻網。刀背在樟木箱上一敲。油布外層掛著水珠,裡層幹得透亮。
“連夜送回景昌。”鄭和收刀入鞘,“其餘的破船,鑿底沉河。”
兩匹快馬踩著晨露衝進景昌縣的城門。
兩口樟木箱子擺在朱平安的書房地磚上。鎖頭是生鐵打的,外掛銅水澆固。
曹正淳拎著一把開山鐵錘,對準鎖頭連砸三下。火星亂飛,生鐵崩了一地。箱蓋被一把掀開。
沒有金銀,沒有珠寶。滿箱子全是黃皮線裝的冊子。
朱平安拿過最上面的一本。紙張是上好的澄心堂紙,字跡用的是徽墨。三十年流水,每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房玄齡和荀彧一人捧起幾本查閱。書房裡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看了兩炷香的時間。
“好大的買賣。”荀彧把賬冊甩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鴻煊歷年撥給邊軍的八牛弩,三年裡有四百架沒入軍庫,全被萬通號加價倒手賣給了北邙右谷蠡王。鹽巴走私的量,夠半個昭明百姓吃上三年。”
房玄齡撥著算盤算總賬,算盤珠子噼啪響。“不止軍械和鹽。這是個通盤的局。他們拿鴻煊的國庫養北邙的蠻子,再拿北邙的牛馬換江南的絲綢。中間差價一年不下兩百萬兩白銀。”
朱平安沒管數目。他翻了三本冊子,全是在找印記。
終於在第四本賬冊的末頁,找到了。
一枚暗紅色的印鑑。圓形。當中刻著一隻揚起尾鉤的蠍子。
天蠍。
朱平安指尖停在圖案上,食指骨節敲了敲紙面。
父皇朱乾曜一手創立的地下勢力,大本營設在泰昌,專幹些清理門戶、刺探暗殺的活。現在,這把原本握在泰昌皇家手裡的刀,居然在三十年前就開始做起了倒賣軍需、吸榨五大王朝的買賣。
荀彧湊過來看了那枚印鑑,眉頭擰成川字。“陛下。天蠍名義上由皇家暗衛統轄。底下的人膽子再大,也不敢瞞著太上皇經營這麼龐大的走私網。除非……”
“除非天蠍內部早就變了天。”朱平安把冊子合上。“他們明面上接皇家的差事,暗地裡早就脫了韁。陸柄之前報上來的‘地鼠門’和‘通海幫’,就是他們這些年養出來的觸手。天都城一亂,他們怕老底被咱們揭了,急著把賬本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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