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為。”陳北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見到我,這個滅了你故國大梁的敵國王爺,會怒髮衝冠,會厲聲斥罵,會痛陳亡國之恨。
沒想到,竟是如此……恭順平靜。倒讓本王有些意外。”
“草民不敢。”
劉明箴依舊伏地,語氣毫無波瀾,如一潭死水。
陳北走回案後坐下,自顧自提起火爐上的銅壺,緩緩注入茶盞,水汽氤氳。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才道:
“‘嶺南富,則天下富;嶺南興,則天下興。’
劉大人當年在梁國朝堂上的慷慨陳詞,本王略有耳聞。此言,深得我心。”
跪在地上的劉明箴,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為了這句話他耗盡心血、卻因此獲罪流放的諫言,早已被他埋入心底最深處,視為畢生痴妄與痛楚之源。
此刻,竟從敵國大將、滅梁元勳口中聽到,還帶著認同的語氣……荒謬感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衝擊著他已冰封的心湖。
他忍不住,極輕微地抬了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上首的年輕王爺,又迅速低下。
“你在梁國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陳北放下茶盞,目光如炬,彷彿能穿透他低垂的頭顱,
“本王,可以替你做到。開發嶺南,讓它從瘴癘流放之地,變為大乾糧倉、連通海陸的樞紐——這不僅僅是你劉明箴一個人的空想,也不只是本王的目標,
這是我大乾皇帝陛下的國策,是萬千渴望安寧富足的大乾子民的期盼!
劉明箴,你是有大才之人,通曉工程水利,熟知嶺南地理民情。
難道,你就甘心在那暗無天日的爛窯場裡,搓泥巴搓到死,讓你滿腹的才學,跟你一起爛在嶺南的泥土裡?”
劉明箴沉默著,依舊跪伏不動。
只是他撐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心中已陷入天人交戰
陳北並不急,他站起身,走到營帳門口,掀開門簾。
霎時間,外面那股混合著焦土、灰燼與遠處隱約人聲的氣息湧入帳中,更遠處,是依舊映紅半邊天際的餘火與濃煙。
“劉大人,你看.....”
陳北指著那片赤紅的天空與焦黑的大地,
“這把火,你覺得,本王燒得對,還是錯?”
在被帶來之前,在爛窯場聽聞“鎮北王火燒百里”的傳言時,劉明箴和大多數囚犯一樣,心中充滿了恐懼與不齒,認為這定是個暴戾嗜殺、不計後果的武夫,與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蠻夷軍閥無異。
可此刻,面對這個年輕的王爺,聽著他平靜地說出自己當年的理想,感受著他話語中那份與暴戾外表截然不同的、對“天下富足”的執著……劉明箴發現,自己竟有些看不透眼前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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