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總會若有若無地將話題引向南城,引向商國公,試探著丟擲那句“敢不敢一起,為百姓討個公道,也為自己掙個前程?”
大多數人反應與王瑞類似,聞言色變,唯恐避之不及,敷衍幾句便尋藉口走開。
但也有例外。
在東北角一間更小的值房裡,陳北找到了兩個真正的“愣頭青”。
一個叫孫煥,二十五六,去年才補的從九品檢校,麵皮白淨,眼神卻極亮,說話時總愛引經據典;
另一個叫李贄,年紀稍長,約莫三十,身材敦實,面色黝黑,是武舉出身轉的文職,任正九品司務,脾氣耿直。
當陳北用同樣的話術試探時,孫煥先是激動地漲紅了臉,猛地一拍桌子:
“王兄此言,正合我意!吾等寒窗苦讀,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所為何來?
金榜題名,難道只為在這案牘間消磨壯志,眼看著黎民受苦、權貴橫行而裝聾作啞嗎?
商國公之事,我每每思之,憤懣填胸!王兄若真有膽魄為民請命,算我孫煥一個!”
李贄沒有孫煥那麼多慷慨言辭,他只是用力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黝黑的臉上橫肉繃緊,沉聲道: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養母豬!那商國公欺負百姓沒個夠,早該有人治治他!王行走,你說怎麼幹,我李贄跟你!”
陳北看著眼前這兩張因激動和義憤而發紅的臉龐,心中微微一嘆。
說他們是“憤青”或許不錯,容易被煽動,缺乏周密思量。
可這份尚未被官場徹底磨滅的血性與書生意氣,此刻卻顯得如此珍貴。
他自己,何嘗不也是憑藉著一股“憤青”般的銳氣,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好!”陳北伸出手,與孫煥、李贄先後重重一握,
“有二位仁兄相助,此事便多了幾分把握。具體如何行事,我們稍後再詳議,眼下還需謹慎。”
就在這時,陳北似有所覺,目光瞥向正堂方向。
只見劉御史那間值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那位老大人正端著一杯熱茶,靠在門框邊,眯著眼,像是在享受穿過庭院照過來的、越來越暖的朝陽。
他的目光似乎漫無目的地掃過庭院,只在陳北這個方向略略停頓了一瞬,便又移開,彷彿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然後,他啜了口茶,喉嚨裡發出滿足的輕嘆,拿著幾份無關緊要的奏報,慢悠悠地踱到廊下,尋了把舊藤椅坐下,將奏報攤在膝上,半眯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那姿態,活像個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看報紙的閒散老大爺。
陳北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對孫煥、李贄低語幾句,約了晚間再詳談的地點,便告辭離開。
轉身走向自己值房的剎那,陳北眼角的餘光,再次飛快地掠過了廊下那個“看報”的身影。
劉御史似乎全然沉浸在膝頭的奏報裡,對院中剛剛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
實際上心中在無奈嘆息,覺得陳北沒有自知之明。
“得罪太師,還想扳倒商國公,真是,年輕不知所畏,要是真有這麼好對付,還能輪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