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衝陰鬱地蹲在石墩上，思考造化弄人。
自己好不容易來到這個世界，想要改變一番，但是暴君之名依舊存在，和苻堅的孽緣也沒有斬斷，三界總是想看他的笑話。
而自己，放棄了回到十六國的機會，拋棄了唯一的兒子慕容瑤。
現在想來，那是什麼新生？分明是跳進了另一個更華麗、更永恆的煉獄！
慕容衝將頭深深埋進翅膀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山風吹過他羽毛的淒涼聲響。
他擁有過力量，擁有過地位，甚至擁有過復仇的機會，卻似乎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被命運、被自身、被那些理不清的恩怨情仇推向更壞的結局。
如今，他被困在天庭的角落，聲名狼藉，形單影隻，身上還綁著一本需要和此生最恨之人“合作”才能修煉的破功法！
這造化，何止是弄人？
簡直是把他放在掌心，反覆搓扁揉圓，極盡嘲弄之能事！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了他。他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去找苻文玉？絕無可能！繼續修煉那見鬼的功法？獨自練只會走火入魔！
難道他慕容衝的存在，就是為了印證“孽緣”二字，就是為了給這天地增添一場供人取笑的、永無止境的鬧劇嗎？
他蹲在冰冷的石墩上，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塊充滿怨念與悲哀的石頭。
慕容衝獨自流淚嘆氣，而那個青年趕上來安慰他。
他看向慕容衝周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怨鬱之氣，緩聲道：“道友似有沉重心事，鬱結於胸，於修行百害無一利。若不介意，貧道或可傾聽一二？有時，將鬱結之言訴之於口，便能散去幾分沉重。”
他的聲音清朗平和，像山間清泉，緩緩流淌在這片充滿絕望氣息的山巔。
慕容衝看向他，自嘲道：“我想外界傳聞道友應該熟知了，朕的一生不過如此。”
“並非，”青年輕微搖頭，“貧道山中採藥，至今方歸，外界世事，貧道一概不知。”
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湧上心頭。是了，這人身上確實有種與天庭那些仙神不同的、近乎原始的純淨氣息。他竟然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他慕容衝那些爛到臭大街的“光輝事蹟”？
慕容衝紫黑色的鳥瞳變大，輕輕地說：“好，那我就講講。”
“朕出身鮮卑慕容部，”他先簡單界定了一下自己的來歷，然後提到了第一個關鍵名字，“慕容評，是朕的叔祖父，也是當時燕國真正掌權的太傅。他貪婪、短視，排擠能臣，只想牢牢抓住權力。於是朕被一大堆人推到了大司馬這個職位上，那些奸人們把我們的大燕弄殘了。”
“後來，燕國被更強的敵人所滅。滅朕國家的，是氐人建立的前秦，其主名為苻堅，字文玉。最初，朕自然是恨極了他的，可是他對待朕的方式，卻與對待別人截然不同。”
慕容衝露出俏皮的笑容。
“專房之寵，世所罕見。”，慕容衝盯著那青年的眼睛，青年卻沒有驚訝的表情，這讓他很滿意，於是決定接著說：“直到他那個叫王猛的丞相，對朕充滿了警惕和厭惡，加上他們秦的百姓也一直不喜歡朕，認為朕狐媚惑主。他想把朕弄死，但苻堅將朕送出了宮。”
“朕憤恨他苻堅，既然一開始做出了那副姿態，為何又如此輕易地聽從臣下之言，將朕像丟棄一件玩物一樣送走。”雖然是激烈的表述，慕容衝的語氣卻很平靜。
“王猛那老狐狸的話還真是對的，既然把朕弄走了，朕就要讓他們後悔一輩子。於是朕決定起兵討伐苻堅，於是朕攻進了長安。”
慕容衝不願意繼續再分享他的故事了，側著臉看青年：“大燕亡了，百姓們罵朕，無奈入秦，百姓們也罵朕，朕攻入長安再造了大燕，百姓們依舊罵朕。可是苻堅怎麼做都是對的，把朕殺了剮了燉了煮了都對，好好養著也對。”
“他把朕殺了、剮了、燉了、煮了，那是天經地義，是剷除妖孽，是明君所為。”慕容衝逐字逐句地說著，彷彿在複述他曾聽過無數次的輿論。
“他好好養著朕，給予那所謂的寵愛，那也是他寬宏大量，是帝王恩澤，是千古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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