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心頭那點不該有的火花。
為了秋楠,為了他自己,也為了…那個孩子能有一個看似完整的家庭,平安地出生、長大。
“看著…月份不小了,”王水生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乾巴巴的,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屬於外人的客套和距離,“平時多注意身體,這路上滑,走路當心點。”這話說得,和他平時關心任何一個懷孕女工沒什麼兩樣,甚至更顯疏遠。
婁曉娥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王水生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種如釋重負。她似乎也害怕王水生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
“謝謝王主任關心,我會注意的。”她低聲回答,手下意識地又撫上了肚子。
這個動作讓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柔和的光輝,那是屬於準母親特有的氣息。“雖然挺辛苦的,但…總算盼來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一份塵埃落定的踏實。
王水生聽出了那話裡的辛酸。
他幾乎想脫口而出,問問她缺不缺營養,有沒有什麼困難…但話到嘴邊,又死死嚥了回去。
任何超乎尋常的關心,都是致命的危險。
他只能維持著這令人窒息的冷漠和距離。
“那就好…有了孩子是喜事…”他詞不達意地應付著,眼神飄忽,最終落在旁邊光禿禿的槐樹枝丫上,不敢再去看那刺眼的孕肚。
氣氛再次陷入尷尬的沉默。衚衕裡的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殘雪,寒意刺骨。
就在這時,另一個高昂又帶著幾分嘚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曉娥!跟你說了多少回,買東西叫我一聲!你這身子能亂跑嗎?”
許大茂從不遠處快步走來,身上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誇張的關切和得意。
他看到王水生,愣了一下,隨即那得意裡又摻進幾分顯擺。
“喲!王主任?真巧啊!”許大茂很自然地走到婁曉娥身邊,一手接過她手裡的菜籃子,另一隻手故作體貼地虛扶住她的腰,眼神卻瞟向王水生,“我這媳婦兒,就是不聽話!懷了孕還閒不住!非得自己出來轉悠!我說了多少回了,咱家現在你最大,有啥事吩咐我就行!”
但他臉上卻不得不堆起虛偽的笑容,附和著:“許放映員說得對,是該小心點。恭喜了啊,快當爹了。”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喉嚨發腥。
“同喜同喜!哈哈!”許大茂笑得更加張揚,用力摟了摟婁曉娥,“行了,王主任,不打擾您了,我得趕緊扶我媳婦兒回家歇著,可不能累著咱家大寶貝!”
說著,他幾乎是攙扶著婁曉娥,從王水生身邊走過。婁曉娥自始至終低著頭,沒有再看王水生一眼。
王水生站在原地,像個木偶一樣,看著許大茂小心翼翼地陪著婁曉娥慢慢走遠的背影。
婁曉娥的步伐因為懷孕而顯得有些笨拙遲緩,那寬大的棉猴下,曲線的弧度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背影上,直到他們消失在四合院的院門後。
寒風依舊呼嘯,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手心冰涼一片。
他猛地轉過身,推著腳踏車,幾乎是踉蹌地衝進旁邊一條更窄的死衚衕裡。
確定四周無人後,他一把丟開腳踏車車把,任由那刀肉掉在泥地裡,雙手撐住冰冷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胃裡一陣痙攣,他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滿嘴的苦澀。
“那是我的…我的種…”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瘋狂地嘶吼,帶著原始的血性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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