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認定,被強行帶離崔府,是自己灰暗人生的開端,可日復一日的相處,讓他長久以來固有的成見不斷開裂,兩種相悖的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煎熬難安。
崔瑾握著書卷的手指越收越緊,紙頁邊緣被掐出幾道淺淺摺痕,心底兩種念頭撕扯糾纏,亂作一團。
從小到大,崔太傅在他耳邊唸叨最多的,便是世家生存之道。
叔公總說皇權薄情,朝堂更迭瞬息萬變,唯有崔家這樣紮根地方、門生遍佈朝野的大族,才能護住一方安穩。
說皇儲年少輕狂,又是女子,一心只想削奪世族權柄,視所有世家為眼中釘,手段陰狠不擇手段。
他本篤信這番說辭,認定鳳婉擄走自己,不過是拿捏人質、打壓崔家的陰毒算計,行宮看似雅緻舒適,實則是困住他一生的金絲牢籠。
可這些時日朝夕相處,往日根深蒂固的成見,正一點點崩塌。
這日午後無事,鳳婉照舊邀他在庭院石桌對弈。
落子間隙,西河本地農戶恰好送來新收的粟米,隨行老者跪在階下,哭訴往年崔氏把持糧倉,層層抬高糧價,豐收之年百姓依舊吃不飽飯。
崔瑾捏棋子的手猛地一頓,耳尖發燙,下意識想要辯駁,想說叔公與祖父只是打理宗族產業,從無刻意欺壓百姓。
話到嘴邊,他卻沒能說出口。
這些日子,他隨鳳婉去過西河城郊村落,親眼見過破敗茅屋,見過百姓為賦稅愁白頭髮,見過大片良田被崔氏宗族圈佔。
普通農戶只能租地耕種,大半收成盡數上交大族。
那些景象,遠比老者口述的更加觸目驚心。
鳳婉沒有藉機斥責他半句,只是抬手示意侍從扶起老農,吩咐下人按照新政平價分發糧食,回頭才淡淡看向崔瑾:“你自幼長在崔府深宅,錦衣玉食,所見皆是宗族榮華,從未踏足底層民間,自然看不見世家繁華之下,百姓的苦。”
崔瑾垂眸沉默,黑白棋子在掌心冰涼刺骨,半晌才低聲開口:“叔公說,世家積攢田地財富,是為守住宗族根基,方能在朝堂立足,庇護一方族人。”
“庇護族人,便要壓榨萬民嗎?”鳳婉落下一子,棋勢瞬間破開他苦心佈下的防禦。
“大周疆土,天下田畝,是蒼生的,不是某一個世傢俬產。
世家可以興盛,但不能踩著百姓血肉盤踞一方,更不能勾結官吏,篡改賦稅,把朝堂法度當成斂財工具。
你祖父貪墨多年,西河吏治潰爛,千千萬萬農戶流離失所,這便是崔家所謂的根基?”
一番問話平和無怒,卻字字戳破崔太傅數十年灌輸給他的狹隘認知。
崔瑾無言以對,心底那道隔絕自己與鳳婉的高牆,裂開更大一道縫隙。
他忽然想起那日崔府庭院,祖父滿身枷鎖、面如死灰,叔公為保全自身,毫不猶豫捨棄兄長。
想起崔府庫房堆積如山的金銀田契,對比城外農戶食不果腹的模樣。
從前他只覺得這是世家權勢的象徵,如今再回想,只覺心口沉甸甸的,滿是難言的羞愧。
棋局結束,崔瑾輸得一敗塗地,卻沒有往日的惶恐不安。
他躬身行禮,語氣少了幾分刻意疏離,多了幾分真切困惑:“殿下,倘若世家不掌地方權柄,朝堂之上無人制衡皇權,江山當真能安穩長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