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拋開戒備，主動向鳳婉吐露心底長久的疑問。
鳳婉抬手收起棋盤，眉眼柔和了些許，全然沒有往日審問崔太傅時的凜冽寒意：“制衡從不是靠世傢俬權。
律法公正、官吏清廉、百姓安居樂業，才是江山最穩固的根基。
世家有才者，可入朝為官，憑本事報效朝廷。
若是仗著宗族勢力，徇私枉法、魚肉百姓，便是大周的蛀蟲，必須清理。
我要整頓的從來不是世家，而是藏在世家之中的貪腐與私心。”
晚風拂過院中草木，沙沙作響。
崔瑾靜靜站在原地，細細琢磨這番話。
他忽然意識到，鳳婉針對的並不是崔家，而是崔家剛好是幾大世家之一，又剛好遇到了路過此地的鳳婉。
而崔文彬貪腐屬實，崔太傅暗中結黨、私藏田產亦有據可查。
鳳婉所做，不過是按律清算。
擄他入行宮伴讀，名為制衡崔太傅，可這段時日，她從未苛待，反而耐心點撥他的眼界學識，將民生百態、朝堂正道一一講與他聽。
他從前只站在崔家的立場看待一切，理所當然覺得鳳婉是敵，可跳出宗族桎梏才看清，這位皇太女心中裝的，是整片大周山河，是萬千普通百姓。
夕陽落在鳳婉素白衣衫上，鍍上一層柔和光暈，沒有半分令人畏懼的壓迫感。
崔瑾心底積壓多日的恨意與牴觸，悄然淡去不少。
他依舊忘不了崔家遭遇，放不下被困西河的叔公與入獄的祖父，卻再也無法單純將鳳婉視作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惡人。
他低聲道：“學生從前眼界狹隘，只看得見崔氏一族，從未思量天下蒼生，多謝殿下提點。”
這是他入行宮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道謝，不再是出於畏懼的敷衍客套。
鳳婉聞言，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你天資卓絕，不該困在世家恩怨裡。
我留你在身邊，不只是牽制崔太傅，更想讓你看清真正的天下，日後如何抉擇，全在你自己。”
不遠處廊下，暗中值守的公羊左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悄悄退至暗處，心中瞭然。
殿下這攻心之術，遠比嚴刑逼迫更加厲害。
不必威逼利誘，只用眼界與公道，便慢慢瓦解了崔瑾心中死守多年的宗族執念。
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是一塊還需要雕琢的璞玉。
遠在崔府的崔太傅尚在日夜盤算，想著如何尋機會離間崔瑾與鳳婉，讓孫兒始終心繫崔氏，伺機反撲。
他萬萬想不到，自己耗費十數年苦心栽培的繼承人，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對皇太女生出全然不同的看法，崔家翻盤的指望，正在一點點悄然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