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望著蘇琅嬛近在咫尺的側顏,火光在她被汗水浸溼的皮膚上跳躍,勾勒出她緊抿的唇線、緊繃的下頜,還有那雙此刻凝聚了全部心神、銳利如星又深藏痛楚的鳳眸。
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彷彿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在瀕死的懸崖邊,抓住了唯一那根救命的藤蔓。
父王當年那樁看似遙遠的娃娃親,此刻在血與火的淬鍊下,竟成了他絕境中最大的、帶著刺痛溫度的“幸運”。
只是這“幸運”的代價……他瞥了一眼自己皮開肉綻、正在被“縫合”的小腿,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而且,這位未婚妻的脾氣……嘖,何止是火爆難捉摸,簡直是裹著冰殼的火山,隨時可能噴發,還偏偏能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響”。
正當他思緒紛亂、痛並“感慨”之際,下頜突然被一隻微涼卻有力的小手捏住,力道不算溫柔。
他愕然抬眼,正對上蘇琅嬛不耐煩的視線。
緊接著,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奇異苦味的藥丸被粗魯地塞進他口中,動作之強勢,讓他這個素來只有命令別人的肅王世子(至少他目前這麼認為)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被女子“強迫”的滋味。
“吞下去!”蘇琅嬛命令道,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她甚至沒給他反應時間,直接捏開他的嘴灌了幾口水,隨即一掌貼在他胃脘處,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內力透體而入,強硬地引導著那顆藥丸滑入他的腹中。接著,她再次拿起處理過的匕首,動作迅捷如電,精準地剜出他肩後殘留的箭頭碎片,清創、再次縫合、上藥、包紮……一氣呵成。最後,她看也不看,將染血的箭頭殘骸隨手扔向遠處的黑暗。
說也奇怪,隨著那顆奇苦藥丸入腹,又被她內力催化,一股溫潤的藥力迅速散向四肢百骸,與之前服下的護心丹效力交融。
身上幾處主要傷口的劇痛雖未消失,卻明顯緩解了許多,不再是那種撕裂靈魂的尖銳,而是變成了沉重但可忍耐的鈍痛。冰冷僵硬的肢體也恢復了些許知覺,混沌的頭腦更是清明瞭不少。
然而,他還來不及鬆口氣,就驚駭地發現,蘇琅嬛竟開始動手卸除他早已破爛不堪的外袍和溼透的靴襪!
“你……你這是做什麼?”
宇文明翊聲音發緊,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護住自己殘存的“尊嚴”。奈何身體依舊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利落地剝去他的外衣。耳畔立刻傳來她毫不留情的冷嘲,直接響在腦海:
【現在知道慌了?剛才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黃色廢料跑哪兒去了?不是心急火燎想著成親洞房嗎?老孃這才給你脫個外衣你就受不了了?嘖,有色心沒色膽的慫包!】
“我何時……”
宇文明翊又羞又惱,蒼白的臉騰地漲紅(儘管失血過多使得這紅暈並不明顯),想要反駁,卻驀然發現,隨著外袍褪去,胸腹間那股滯澀悶痛竟又輕了幾分,嘗試提氣,雖然依舊艱難,但經脈中似乎真的有了一絲微弱的氣流在緩緩蠕動!
那奇苦藥丸,竟有如此神效?
蘇琅嬛對他的窘迫和驚疑視若無睹,將他沾滿血汙、氣味濃重的外袍和靴子隨手扔給一旁勉強站穩的蘇璇璣。
然後,她變戲法般從自己腰間(宇文明翊完全沒看清她從哪裡拿出來的)取出一個精緻的香粉盒子,開啟,竟是滿滿一盒香氣馥郁的薔薇香粉。
下一刻,在宇文明翊驚愕的注視下,她將大半盒香粉毫不吝惜地、劈頭蓋臉地灑了他一身!細膩的香粉撲入口鼻,嗆得他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她卻尤嫌不足,雙手並用,特意在他腰腹、臂膀等血腥氣可能最濃的部位用力揉抹,讓濃烈的薔薇花香徹底掩蓋住他身上的血汙之氣。
“姐,別愣著!按計劃行事,把他這身血衣血靴,放到那邊那隻死狐狸旁邊去。”蘇琅嬛頭也不抬地吩咐。
“啊?為……為什麼呀?”蘇璇璣抱著那堆染血的衣物,大惑不解,聲音還在發顫。
蘇琅嬛一邊繼續給宇文明翊“撲粉”,一邊語速極快地解釋:“那隻狐狸我之前檢查過,是被人特意餵了‘瘋魔散’的誘餌,本身已帶劇毒。狼犬嗅覺極靈,會循著這衣物上他最濃烈的血腥氣找過去,撕咬覆蓋著衣物的狐狸屍體。一旦它們吞食了帶毒的狐狸血肉,體內的兇性會被‘瘋魔散’徹底激發並混亂,屆時……”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它們會敵我不分,自相殘殺。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
宇文明翊躺在那裡,渾身香粉,聽著她條理清晰、狠辣果決的計劃,心中不禁暗讚一聲:“妙計!原來脫衣去履,是為了這個!”
先以香粉混淆他自身氣味,再以血衣為餌,引瘋犬互噬……這份機智與狠絕,令他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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