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19章 歸處(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狄仁傑繞著銅像走了一圈,在像背後靠近衣袍下襬的位置發現一小片鎏金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銅胎。銅胎上刻著字,不是苗文,不是月氏文,是端正的館閣體。筆畫工整得近乎刻板,每個字的收筆處都有一道極細的墨痕——不是刀痕,是先用墨筆在銅胎上寫了底稿,再照著底稿刻上去的。

“這尊像不是釋月一個人鑄的。她只刻了底部的苗文和左手字,銅胎上的館閣體是另一個人刻的。這個人識字,受過正統的文書訓練,習慣寫館閣體。崔湜已經死了,裴炎也死了,誰還活著?”

李元芳脫口而出:“鄭有祿?”

“鄭有祿的左手字我們認得,不是館閣體。這個人比鄭有祿更早——他在神功年間就已經是涼州都督府的錄事參軍,專替都督起草文書。後來他因病辭官,隱居在涼州。慧淨師太在大雲寺藏經閣裡找到過幾本抄經,抄經人署名是涼州錄事孫某。”

“孫錄事?他和弓弦案有什麼關係?”

“他經手過弓弦案的往來文書。裴明遠從涼州發往隴右的軍令底稿,馬承簽發的調包令,趙贇收到的圍營命令,每一道文書都經過他的手。他沒有參與造假,沒有參與圍營,但他簽過字——簽字的時候他不知道弓弦是假的,後來知道了,不敢說。一個簽字壓了他一輩子。釋月在涼州鑄蠱母像時需要一個識苗文又識漢文的人替她把經文刻在銅胎上,她找到了他。他替釋月翻譯了經文,分文不取。釋月問他想要什麼報酬,他說——將來有人問起這尊像的來歷,讓他知道涼州有個姓孫的錄事,不是弓弦案的幫兇。”狄仁傑把銅像翻過來,指著底部那行左手字和銅胎上的館閣體,“釋月把這句話刻在了像上。她沒有刻在顯眼的地方,刻在銅胎上,鎏金蓋住了。她要的不是人人都看見,是將來有人剝開鎏金的時候,看見底下有個人在贖罪。這尊像不該留在長安,應該把它還給孫錄事。他替釋月刻了字,是這尊像最後一個經手人。讓他親手把像沉進月氏塔後面的那口枯井裡——井底通的是月氏舊營地下的暗渠。像沉下去,債就順著水流回舊營了。”

李元芳把銅像用油布裹好,結結實實地捆在馬背上。從長安到涼州一千多里路,他們走得不快,沿途在驛站換馬歇腳,每到一處狄仁傑都會把油布解開看看銅像有沒有磕壞。六月中旬他們翻過隴山進入涼州地界,戈壁灘上的風還是那麼幹那麼硬,遠遠望見月氏塔歪斜的剎杆時狄仁傑讓隊伍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塔還在,鍾還在,敲鐘的人已經走了。

大雲寺的鐘聲在他們進城門時剛好敲響,慧淨師太站在寺門口,身旁跟著一個瘦小的老者。他佝僂著背,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老人斑,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沾著墨漬——是常年抄經留下的。

“孫錄事。”狄仁傑下馬拱手。

老者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抬起頭看著狄仁傑。他的眼睛已經花了,瞳孔裡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可他還是努力睜大了眼。“狄大人,你比老朽想的年輕些。釋月說你會來,她說你把銅像帶來了。”

狄仁傑讓李元芳把銅像從馬背上卸下來,抬到孫錄事面前。老者伸出枯瘦的手在銅像臉上摸了一遍,摸到嘴角那道微微上翹的弧度時手停住了,眼淚順著皺紋淌進花白的鬍子裡。“是這尊像。老朽替她刻經文的時候,她坐在旁邊看。老朽問她嘴角要不要翹,她說翹一點好——蠱母不笑,可她希望這一尊笑一笑。她這輩子從沒求過人,就求過老朽這一件事。”

“她求您刻了什麼?”

孫錄事沒有回答。他把銅像翻過來,用指甲在底部的鎏金層上輕輕颳了幾下,鎏金剝落,露出底下的銅胎。銅胎上除了那行館閣體之外,還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館閣體,是用左手歪歪扭扭刻上去的——“孫公無罪,簽名為證。”他把這行字念出來,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然後抱著銅像坐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老朽簽了那麼多年的字,沒有一個字是自己的。只有這行字,是老朽自己的。”

狄仁傑把他扶起來,讓他領著去月氏塔後面那口枯井。枯井很深,丟塊石頭下去很久才聽到一聲悶悶的水響。孫錄事親手把銅像推到井口,銅像在井沿上磕了一下翻了個身,鎏金在正午的陽光下閃了最後一道金光,然後墜入黑暗。過了很久,井底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水花聲,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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