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證詞歸入邢州大火案卷宗之後,大理寺清閒了幾天。狄仁傑每日批公文、翻舊卷、喝茶,偶爾去西市阿蘇的酒肆坐坐,聽溫小石念他新寫的棋譜。李元芳又學會了挑冬棗,趙鐵頭用單手劈核桃,蘇無名給金魚換了新名字——這回頭全換成了《楚辭》裡的,什麼“湘君”“山鬼”,趙鐵頭說這名字金魚壓不住,蘇無名說壓得住,金魚最近都不吐泡了,是在練內功。
直到十一月初,蘇無名從刑部舊檔櫃裡翻出一份借閱記錄,臉色有些異樣。
“大人,裴守仁交出的那份柳氏證詞裡有一句話,之前我們都沒有細想。柳氏說她在火場街對面看見‘數名穿緋袍者,皆北去’。這些人不是邢州本地的官——邢州是個小州,穿緋袍的五品以上官員只有刺史和別駕兩人。柳氏看見的是‘數名’,至少三四個以上。天冊二年邢州大火時,怎麼會有這麼多緋袍官員同時出現在火場附近?”
狄仁傑放下茶盞接過證詞謄本。柳氏的原話是——“火起時妾抱兒破窗而出,跌於巷中。抬頭見街對面站著數名穿緋袍者,或立或行,皆北去。妾不識其面,唯見袍服在火光中明滅。”或立或行,皆北去——這些人不是來救火的,也不是來收屍的。他們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往北走。邢州往北是恆州,恆州往北是幽州。天冊二年,恆州有什麼事能讓這麼多緋袍官員同時出現在邢州?
“恆州在天冊二年發生了一件大事。前朝末帝曾想在恆州建一座別宮,派了工部、戶部、禮部多位官員到恆州勘察地形。這支勘察隊由一位工部侍郎領隊,成員包括戶部郎中、禮部主事、太史局丞等數人,都是五品以上的緋袍。他們在天冊二年秋天從長安出發,沿官道北上,途經邢州時正好趕上那場大火。他們不是來救火的,只是路過。可他們沒有停下來,只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就繼續往北走了。邢州大火死了十二條人命,這些人是唯一的目擊者。他們沒有救火,沒有報官,沒有把這件事寫進任何一份公文。他們只是路過,然後忘了。柳氏在廢墟邊上看著他們離開,把他們的袍服顏色記在心裡,記了好多年。”
李元芳把腰刀往桌上一擱。“這群人現在還在嗎?”
“這就是要查的地方。天冊二年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這支勘察隊裡有多少人還活著,有沒有人留下記錄——蘇無名,去調恆州地方誌,查天冊二年勘察隊的人員名單。”
蘇無名應聲去了。這次查了好幾天,把恆州府衙和工部的舊檔翻了個遍。天冊二年恆州別宮勘察隊的正式名單早已遺失,但恆州地方誌收錄了一份當時的驛館接待記錄,詳細登記了每位官員的姓名、官職、以及當晚在驛館用餐的席位安排。這份名單上一共列了五個人——工部侍郎周某、戶部郎中鄭某、禮部主事馮某、太史局丞韓某、恆州別駕盧某。五個人,五件緋色官袍。這份名單上的前四個人都是長安派出的京官,第五個人是恆州本地官員,提前到邢州來接應勘察隊的。
“查這五個人的下落。”
蘇無名又查了好幾天,逐一核對五個人在吏部的仕途檔案。工部侍郎周某致仕後回洛陽老家,多年前病故,無子嗣。戶部郎中鄭某調任揚州,在任上病故,家眷遷回原籍。禮部主事馮某致仕後回長安,就住在城西義寧坊,此人還在。太史局丞韓某致仕後回魏州,已故,有一子現在長安。恆州別駕盧某在恆州任上病故,有一孫現在長安國子監讀書。五個人裡死了四個,只有一個還活著——禮部主事馮某。馮某是勘察隊裡官職最低的,也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人。
“去義寧坊。”
義寧坊在長安城西,住的都是些退職小官和窮書生。馮某的老宅在坊中最深處,門面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馮宅”兩個字的木牌。開門的是個老婦人,滿頭白髮,面容清瘦,說丈夫在書房裡看書,不見客。狄仁傑亮出大理寺令牌,老婦人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馮某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孟子》,旁邊放著一盞油燈。他鬚髮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卻還清亮。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狄仁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把書合上,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只是把手平放在膝蓋上。
“你是大理寺的人。老朽等了數十年,總算等到有人來了。”
“你知道我要問什麼。”
“邢州大火。那天晚上我們五個人在邢州驛館歇腳,半夜聽見外面有人喊‘火起’。我們跑出去,看見四色園方向火光沖天。周侍郎說快走,別耽誤了恆州的差事。我們五個人就站在街對面,看著那座園子燒成灰,沒有一個人動。老朽當時想過去——我聽見火裡有哭聲。可週侍郎拉住我的袖子,說別去。他說這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我們只是路過的京官,管不了邢州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馮某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攤開掌心。他的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老朽這雙手寫了大半輩子公文,從來沒有為一樁事後悔過。只有那天晚上——我聽見火裡有哭聲,沒有過去。數十年了,那哭聲還在我耳朵裡。”
“你後來有沒有再見過柳氏?”
“沒有。可我知道她在找我。她找了好多年,把周侍郎的墳掘了——他墓裡那件緋色官袍被人從棺槨裡取出來放在墳頭,胸口繡著‘周’字。不是遲來,是她的手筆。她掘了周侍郎的墓,取了他的官袍,沒有毀屍,只是把袍子放在墳頭。她用硃筆把‘周’字補全了——周侍郎生前官袍上的繡字是用金線繡的,她用硃筆在上面又繡了一層,像是給死人穿了一件新袍子。她是告訴他:你當年穿著這件袍子站在街對面看著大火袖手旁觀,如今你死了,這件袍子還在,你的債也還在。”馮某閉上眼睛,“老朽不怕她來找我,只怕她不來找我。”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她不會來找你了。她已經把當年那批緋袍官員的債一一收完。周侍郎的墳她掘了,鄭郎中的袍子被她放在墓前,韓太史的碑被她刻了‘北去’二字,盧別駕的奏報謄本被她壓在恆州驛館門檻下。只剩你沒有收到她留下的任何東西。”
馮某緩緩睜開眼睛。“為什麼?”
“因為你那天晚上想過去。周侍郎拉住你的袖子,你沒有掙開,可你至少想過去。你是五個人裡唯一一個聽見哭聲想過去的人。她沒有收你的債,就是因為她知道——你和其他四個人不一樣。你欠的不是袖手旁觀,是沒能掙開那隻手。那隻袖子拉了你數十年,今天該掙開了。”
馮某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墨漬的手。沉默了許久,忽然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宣紙,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天冊二年秋,邢州大火。吾在場,未救。此生愧對四色園。”他寫完之後把筆擱在硯臺上,雙手將紙捧起來交給狄仁傑。
“老朽欠了一輩子的債,今天還了。”
狄仁傑接過那張紙,摺好放進袖子裡。他朝馮某拱手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書房。李元芳跟在後面,兩人出了義寧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夜風起了,吹得馮宅門楣上那塊“馮宅”木牌輕輕晃盪。狄仁傑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窗戶,那盞油燈還亮著,火苗極小極穩。他隔著窗戶對馮某說了一句話——“那張認罪書,我會把它和柳氏的證詞放在一起。你的名字不會寫在判決書上,只會寫在證詞旁邊。你不是罪人,是證人。你欠的債,今晚還了。”窗戶裡沒有迴音,只有燈光輕輕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