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80章 枯井(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李元芳從蒲州趕回長安時,天已黑透了。他把馬韁繩扔給蘇無名,大步走進書房,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土布放在狄仁傑面前。布面上繡著一個“王”字,針腳粗獷悍厲,收筆處直直往下頓——是石敢的手法,但比石敢更舊,更沉,每一針都像是在石頭上反覆鑿過多次才扎進去的。

“大人說對了。盜墓者就是王氏守墓人。她叫王十一娘,王彥之的嫡系後人,也是石敢在益州枯井邊收的第一個徒弟。末將找到她時,她正坐在蒲州城外那座道觀的院子裡剝豆子。她說鎮魂珠她取走了,磨成石粉混在印泥裡,蓋在石敢的墓碑上。王彥之的債她替先輩收了,石敢的鑿子她會一輩子守著。她讓末將把這塊土布帶給大人——她說這是石敢教她繡的第一塊布,布背面有石敢留給大人的話。”

狄仁傑把土布翻過來。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極小的字,針腳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是用鑿子砸進石頭裡的——“狄公,吾師石敢在益州枯井中自斷其罪,井壁刻有名單。此井尚在青石溝,井口已封。井中炭灰下埋有一物,乃吾師左手食指指骨。他不肯以全屍入土,留此指骨為證。吾守此井大半生,今已年邁不能遠行。請狄公代取指骨,與鑿子同歸大理寺。王十一娘絕筆。”

狄仁傑把土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石敢在益州枯井裡殺的是自己的替身,可他沒有把自己的全部留在那裡——他留下了左手食指指骨。食指是握鑿子的手指,石敢把自己的食指埋在井底,就是把鑿子還給了師父。王十一娘守了這口井大半生,如今她老了,走不動了,託他去取回這根指骨。

“石敢的鑿子在大理寺,他的指骨還在青石溝枯井裡。這兩樣東西應該放在一起。”狄仁傑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去益州。青石溝。”

從長安到益州,走褒斜道過漢中入劍門關,這是狄仁傑第三次走這條路。第一次是為孫承宗的石柱案,第二次是為追查石敢在益州的舊跡,這一次是為了石敢本人的指骨。李元芳騎著馬跟在後面,忍不住問石敢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食指埋在井底。狄仁傑望著遠處青石溝的方向,說食指是握鑿子的手指——石敢在益州枯井裡殺替身時,把自己的左手食指切了下來,埋在井底。他把自己還給了師父。老石匠教他用左手握鑿,他就把左手食指還給師父,把自己和鑿子分開——鑿子傳給了徒弟,指骨埋在了井底。王十一娘守了這口井大半生,就是在替他守著這根指骨。

數日後,他們到了益州青石溝。山還是那座山,溝還是那條溝,老石匠的石碑鋪子廢墟還在路邊,石青在廢墟上重新蓋起一間小鋪子,門口種了棵棗樹,棗樹底下埋著老石匠的鑿子。石青正蹲在門口刻一塊碑,抬頭看見狄仁傑,放下鑿子站起來。

“狄大人怎麼來了?”

“王十一娘託我來取一樣東西——你師父石敢的指骨。埋在枯井裡。”

石青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進鋪子,從牆角拿起一把鐵鍬。枯井在鋪子後面那片荒草叢裡,井口被一塊青石板壓著,石板上刻著一個“敢”字,收筆處直直往下頓。青石板邊緣已長滿了青苔,顯然多年沒人動過。

“這口井是石敢在益州替陳敬宗放糧時挖的。他把自己的替身埋在井底,把食指切下來壓在炭灰下面。陳婉封的井,封完之後在石板上刻了這個‘敢’字。她每年清明來掃墓,掃的不是石敢的墓,是這口井。”狄仁傑接過鐵鍬,和石青一起把青石板撬開。石板下黑洞洞的井口露出來,沒有水,只有乾涸的井底鋪著厚厚一層炭灰。他讓李元芳用繩子把他吊下去,舉著火把照了一圈,井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曲大、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樊敬堂,還有鄭有祿、裴明遠、陳婉、沈荷、釋月、阿紈、阿弦。所有收債人的名字都刻在這口井裡。石敢在井底殺了自己的替身之後,把他們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了井壁上——他不是一個人在收債,他是把所有人的罪都鎖進這口井裡,替所有人守井。

狄仁芳蹲下身,用手撥開井底的炭灰。炭灰下埋著一隻粗陶小罐,罐子裡裝著幾塊碎炭和一截極細的灰白色指骨。他把罐子捧起來,指骨完好,斷面整齊,是石敢自己用鑿子切下來的。他把罐子用布包好,讓李元芳把他拉上去。

“石敢的指骨我帶走了,和鑿子放在一起。這口井不用封——讓它敞著,讓陽光照進去,讓井壁上那些名字曬曬太陽。他們在黑暗裡待了大半生,該見見天日了。”狄仁傑對石青說,“石敢的鑿子在大理寺,他的指骨也帶去。鑿子和指骨分開數十年,該合在一起了。”

他把那隻粗陶小罐捧在手裡,罐身還帶著井底的涼意。石敢在益州枯井裡切下自己的食指時大概在想——鑿子傳給了徒弟,指骨留給師父,自己什麼也不留。可他不知道,老石匠在青石溝守了這口井一輩子,王十一娘在蒲州守了這口井大半生,石青在廢墟上重新蓋起鋪子繼續守。他不欠任何人了,可所有被他收過債的人,都在替他守這口井。井壁上那些名字——曲大、馬三刀、趙鐵頭、孫老九、樊敬堂、鄭有祿、裴明遠、陳婉、沈荷、釋月、阿紈、阿弦——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道刻痕,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句無聲的話:石敢,你的鑿子還在,你的指骨還在,你的債已清了。

狄仁傑把那罐指骨鎖進大理寺物證房的鐵櫃裡,和石敢的鑿子放在一起,然後在櫃門標籤上添了一行字:“石敢左手食指指骨一節,益州青石溝枯井出土。鑿與骨合,債與人清。”窗外起了風,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把鑿子伸向夜空,在等待下一個握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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