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85章 縫屍(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狄仁傑將冊子與靛藍土布收進牛皮囊中,起身告辭。裴守仁送到書房門口,忽然叫住了他。

“狄大人,還有一件事。那七個人死後,洛陽府衙的仵作驗屍時發現每個人背上都有一道極細的刀口,從後頸到尾椎筆直切開,又用針線縫了回去。刀口極細極淺,縫針的手法極其老練——不是尋常仵作用的粗針大線,是繡花針。縫屍的人把切口縫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均勻,像縫一件衣裳。那七個人死後被人剖開背部又縫合了,動作極快,切口極淺,只在皮膚表面留下一條線。刀口裡填了一種極細的灰白色粉末,仵作刮下來聞了聞,說是石灰粉摻了某種草藥,能防腐,也能吸乾傷口裡的血。兇手不是要碎屍,是要防腐——他用極短的時間把死者背部剖開,填進防腐粉末,再飛快地縫合。整個過程不像殺人,像是在處理藥材。這人的刀法精準到剖開皮膚後只切斷了最表層的肌肉纖維,連筋膜都沒有傷到。”

狄仁傑轉過身,眉頭微微皺起。

“背部切口。他剖開背部不是為了破壞屍體——是保護。他在死者還活著的時候剖開他們的背,填入防腐的藥粉,再縫合。他這麼做的目的是延緩腐敗,爭取時間。也就是說,兇手在殺人之後需要把屍體保持一段時間不腐——不是在密室藏屍,而是要讓屍體被人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以某種方式發現。他把屍體當成一封信,寄給洛陽百姓。屍體保質期越長,恐懼傳播得越遠。”

“什麼藥粉能防腐?”

“石灰能吸乾血水,草藥能抑菌。但還有一種更有效的東西——鹽。洛陽是漕運樞紐,鹽商雲集。查一查那七個人死之前,洛陽城裡有沒有大量收購過細鹽。”

裴守仁說那七個人死後不久洛陽城裡的細鹽確實被人大量收購過,但買鹽的不是同一個人,而是七家藥材鋪,每家只買一袋。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因為一袋鹽不算多,可七袋鹽加在一起足夠醃七具屍體。七具屍體被填入細鹽與石灰,切口用繡花針縫合,腐敗速度被大大延緩,至少能保持多天不爛。兇手在延長時間,他在等——等這七具屍體被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發現,就像在等一封信被不同的人拆開。

狄仁傑問那七個人死後有沒有收到過信,裴守仁搖頭。那他們生前有沒有收到過信?裴守仁忽然愣住,轉身走回書案前,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疊發黃的紙——那是他當年私下查案時收集的所有旁證,其中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你欠的笑,該還了。”這張紙條是第一個死者在死前三天收到的,他把紙條扔進了廢紙簍,被裴守仁手下一個細心的書吏撿了回來。裴守仁當時以為這只是巧合,沒有深究。現在他把紙條遞給狄仁傑,紙條上的字跡收筆處斜斜往下拖,和靛藍土布上那個笑臉的針腳如出一轍。

“這個人在殺人之前先給死者寄了信,告訴他們欠了笑,該還了。七個人,七封信,七條命。他不是在收債,他是用笑索笑——這些人欠的不是債,是笑。這七個人在生前目睹過什麼事,那件事讓他們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嘲笑——他們嘲笑了一個不該嘲笑的人。那個人等了這麼久,回來收他們的笑了。查一查天冊三年洛陽城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讓全城圍觀嘲笑的事——比如一個外鄉人當眾受辱,或者一個異族人被街坊捉弄。”

裴守仁握著手杖的指節微微發白,緩緩點了點頭。狄仁傑將那疊旁證一併收進牛皮囊,與冊子和土布放在一處,辭別裴守仁,帶著李元芳出了修文坊。暮色正從巷口漫進來,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裴守仁書房的窗戶,那盞油燈還亮著,火苗極小極穩。他對李元芳說,裴守仁壓了這樁案子大半輩子,不是無能,而是這樁懸案從一開始就是被動的——兇手把每一步都算在了官府前面,等他知道第一個死者死於謀殺時,第七個死者早已入土,那個寄信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他要去查那個被全城嘲笑的人——那七個人欠的是同一個笑,他遲早會找到那個收回笑容的人。

回到長安,狄仁傑一頭扎進大理寺檔案房。蘇無名把天冊三年洛陽府衙的治安記錄全調了出來,堆了滿滿一桌,兩人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後半夜,蘇無名忽然從一本發黃的治安冊裡抽出一頁記錄,念道:“天冊三年夏,洛陽南市胡人商販一名,為街坊所戲,剝其衣冠,使跪地學犬吠。圍觀者數十人,皆大笑。胡人欲鳴冤,無人理。數日後,此人不知所蹤。”

狄仁傑接過治安冊。記錄很簡略,沒有胡人的姓名,沒有籍貫,沒有去向,只草草記了一筆“已逐出洛陽”。但記錄旁邊蓋著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文是四個字——“崔孝恭印”。

“崔孝恭。天冊三年洛陽知府。裴守仁說當時知府姓崔,覺得笑死太荒唐,壓下來不讓查。就是這個崔孝恭——他不但壓了案子,連受害者的記錄都刪掉了。那個胡人是個商人,被當眾剝衣跪地學狗叫,幾十個人圍著笑。後來這幾十個人裡的七個,在三個月內一個接一個地笑死了。這七個嘲笑者在同一天圍觀了同一件事,他們欠的不是命債,是笑債——他們用笑羞辱了那個人,那個人就回來用笑收他們的命。”

他把治安冊遞給李元芳。李元芳接過冊子,看見那條記錄旁邊用硃砂筆圈過——是裴守仁的筆跡。裴守仁查到了這一頁,但他也查不下去了。那個胡人被逐出洛陽之後去了哪裡,他沒有查出來,只查到了胡人所在的商隊,來自涼州。商隊販運西域香料,在洛陽南市擺攤,被街坊戲弄後趕出洛陽往西走了,同行的還有幾個商隊成員,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那個胡人離開洛陽後在別的地方開了一間香料鋪子,隱姓埋名多年,他姓胡,他的鋪子叫胡記香坊——開在長安西市。

“胡記香坊。釋月用金粉香收的第一個債主就是胡三泰。難道這個胡人就是胡三泰?”李元芳愣住了。

“不是。胡三泰原姓韓,是涼州軍器監採買,不是胡人。這個胡人是胡三泰的供貨商——他從涼州運香料到長安,胡三泰替他銷貨。他在洛陽受辱,數十人圍觀嘲笑,其中的七個人被他用笑閻羅的手法收了命。之後他離開洛陽來到長安,投靠胡三泰,繼續做香料生意。釋月收胡三泰時他就在旁邊看著,他學會了釋月的針法、石敢的鑿法、鍾老四的鐵鐐——他在每一處收債現場旁觀,把所有人的手法都學會了。他看了大半輩子,從不自己動手,只用一個小本子記下來,記了厚厚一冊。那七封信是他寄的,七具屍體是他剖開又縫合的,靛藍土布上那個笑臉是他繡的。收債的人不是他,他是一個旁觀者——他只是把那些笑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那些嘲笑過他的人。而那七筆數額完全相同的銀子,是他賣了從涼州帶來的第一袋香料賺的,每一兩都是他自己的錢。他把銀子分給七家,每家一百兩,不多不少,託一個洛陽同安堂的老郎中送去的。那不是撫卹,是酬謝——他謝他們替他還了笑。”狄仁傑從抽屜裡拿出那張畫著笑臉的靛藍土布,翻到背面,指著那行字念道,“‘欠笑者死,欠死者笑。’他沒有殺那七個人,他讓他們笑到死——笑著笑著就斷氣了。他剖開他們的背,是為了取出他們嘲笑別人時消耗的那一口氣。他用石灰和細鹽填進去,用繡花針縫好,替他們儲存了那些笑,讓他們永遠帶著那些笑入土。這個人現在還在長安——他就是那個在胡三泰死後接手西市香料鋪子的人。他姓何,叫何不笑,胡記香坊現在的掌櫃。他不是收債人,他是收笑人。釋月收債,他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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