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夜比別處更鬧。胡姬酒肆裡的琵琶聲從巷口傳過來,混著騾馬糞和孜然烤肉的煙火氣,整條街像一鍋煮沸的雜碎湯。狄仁傑穿過熙攘的人群,在胡記香坊門口停住了腳。鋪門半掩,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空氣裡浮著一股極濃極雜的香氣——檀香、茴香、沒藥、龍涎,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甜腥味,像是把幾十種香料碾碎了攪在一起,甜得發膩,腥得發冷。
“大人,這家鋪子白天從不開門。末將問過隔壁賣胡餅的,說何掌櫃只在夜裡做生意,專做死人生意——賣的都是給死人淨身用的香料。”李元芳按著刀柄,壓低嗓子。
狄仁傑推開門。鋪子裡很暗,四壁都是貨架,架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粗陶罐子,每個罐子上貼著標籤——葬香、淨身香、鎮魂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極瘦,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麻繩紮在腦後。他的顴骨極高,眼窩極深,皮膚像被風沙磨了多年的老羊皮,鬆鬆垮垮地掛在骨架上。他正用一把極薄的銀刀切一片乾花,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左眼角有一顆淚痣,嘴角有一道舊刀疤,十個指甲全沒了,甲床光禿禿的全是舊傷疤。
“客官買香?”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月氏口音,舌頭卷得厲害。
狄仁傑從袖子裡拿出那張靛藍土布放在櫃檯上。土布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在燭光裡忽明忽暗,像一張咧開的嘴在無聲地笑。何不笑低頭看了一眼,把手裡的銀刀輕輕擱在砧板上。
“裴守仁告訴你的。”
“裴守仁壓了這樁案子大半輩子,臨死前託我來找你。那七條人命不是債——是笑。你收的不是命,是笑。他們欠的不是債,是笑。你用笑收了他們的命。”
何不笑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貨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隻粗陶罐子放在櫃檯上。罐子裡裝的不是香料,是幾十張發黃的紙,每張紙上用左手寫著一個名字,收筆處斜斜往下拖,和釋月的斷腕手法如出一轍。他一張一張地把紙排在櫃檯上——賣布的張老三,教書的李秀才,退休的趙書吏,青樓的孫樂師。七張紙,七個名字,每個名字下面注著一行字:“洛陽南市,剝衣使跪學犬吠,笑最大聲。”
“這七個人是同一天在南市笑的。他們剝了我的衣裳,讓我跪在地上學狗叫。幾十個人圍著看,拍手,跺腳,笑得前仰後合。我趴在泥地裡,他們往我身上吐口水。我聽見張老三笑得最大聲,他嘴裡有股大蒜味。李秀才笑得最久,他笑彎了腰直不起來。趙書吏笑得最響,他拍著大腿笑。孫樂師笑得最尖,他捏著嗓子學狗叫。另外三個人叫不出名字,我後來一個一個打聽到的,我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那天晚上我睡在南市的垃圾堆裡,身上全是泥和口水。我對自己說——他們欠我的不是命,是笑。他們每個人那天笑了幾聲,我就讓他們還幾聲。張老三笑了五聲,死的時候笑了五聲。李秀才笑了七聲,死的時候笑了七聲。沒有人多笑一聲,沒有人少笑一聲。笑債兩清。”
狄仁傑低頭看著那七張紙,忽然問他把人剖開又縫上,用的是誰教的手法。何不笑把手攤開放在櫃檯上,十個光禿禿的甲床在燭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
“釋月教我用針,石敢教我用鑿,鍾老四教我用鐵鐐。我在月氏塔裡住過一陣子,給釋月打下手。她左手被砍了,沒法縫屍,我替她縫。她教會我怎麼用針——不是繡花針,是縫屍針。她說縫屍和縫香是一樣的,手要穩,心要定,每一針都要把魂縫進去。後來我離開涼州到了長安,開香坊之前專門去楚州看過鍾老四。他那時候已經瘸了,蹲在菜地裡往罐子裡塞羊皮紙。他教我怎麼用鐵鐐鎖魂——不是鎖活人,是鎖死人。他說死人比活人難鎖,因為死人會跑。我問他跑了怎麼辦,他說把腿骨鎖在自己的腿上,他就跑不掉了。我把他的手法也學來了——剖屍防腐,用鹽和石灰填入刀口,再用繡花針縫合,是縫香。縫香和縫屍是同一種手藝,不同的是縫屍縫的是皮肉,縫香縫的是魂。我把他們的笑縫在背上,讓他們帶著那些笑入土。笑不爛,魂不散。”
狄仁傑把那張靛藍土布翻過來,指著背面那行字——“欠笑者死,欠死者笑”——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何不笑從陶罐裡拿出最後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櫃檯上,說這是最後一點香粉了,是用那七個人死時臉上僵硬笑容裡殘留的唾沫提煉出來的。他在每一個死者嘴角取一滴唾沫,混在香料裡研磨,再加石灰和細鹽,做成了這罐縫香。這罐香他留了數十年,一直沒捨得扔。他這輩子只會做這一種香。說完他把香粉推到狄仁傑面前,說這罐香送給裴守仁,他查了此案大半輩子,一直想知道兇手用的什麼毒,其實沒有毒,只有香——這香點燃之後人聞到就會笑,笑到斷氣為止。他當年在南市垃圾堆裡躺了一夜,反覆琢磨這七個人的笑聲,在腦子裡把每種笑聲磨了無數遍,磨出這一小撮香粉,花了數年工夫。裴守仁等了多年,就等這個答案。
狄仁傑把那小包香粉收進袖子裡,問他這案子要怎麼結。何不笑說他是個做死人生意的香匠,不會跑,說完重新坐下,拿起銀刀繼續切那片乾花,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此香名‘縫香’,一炷一命,一笑一魂。香滅笑止,兩不相欠。”何不笑頭也不抬,聲音沙啞而平靜。狄仁傑在櫃檯前站了片刻,轉身推門而出。西市的胡笳聲從巷口傳來,混著酒客的吆喝和騾馬的嘶鳴,火辣辣地撲在臉上。他大步走在前面,忽然對李元芳說了一句——“此案以懸案結。兇手不明,死者已埋。裴守仁等了大半輩子,他要的答案就在這包香灰裡。回去告訴裴守仁——縫香已滅,笑債已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