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將那包縫香鎖進物證房的最深處,轉身回到書案前時,窗外已淅淅瀝瀝下起了雨。蘇無名端了熱茶進來,說這場雨下完,長安就該入冬了。狄仁傑端起茶盞正要喝,前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又沉又急,幾步就到了書房門口。他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公文,臉上帶著幾分古怪。
“大人,刑部剛轉來的。江南道衢州府急報。”
狄仁傑接過公文拆開。信是衢州知府陸敬修親筆寫的,措辭急促——“衢州城南有座爛柯山,山上有座爛柯觀。三日前,觀中發生一樁怪事。觀門口那尊石雕圍棋仙翁,一夜之間被人用硃砂在左手掌心裡畫了一道符。符是螺旋紋,和之前所有案子裡出現的螺旋紋一模一樣。但怪事不在符上——怪在石像的右手。石像右手原本執著一枚石雕白子,白子被人取走了。取走白子的人在石像掌心刻了一行字:‘溫不言欠我一局棋。’下官查驗,這行字是用鑿子刻的,收筆處平收,是遲來的手法。可遲來早已離開石臼村不知所蹤。”
“白子。溫不言在爛柯山松林裡圓寂之前,確實說過他欠一個人一局棋。不是欠溫國手——溫國手的殘局他已經解開了。他欠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不是收債人,不是簽字者,不是弓弦案同謀。這個人只是爛柯山上的一個棋友,和溫不言下了幾十年棋,從來沒有贏過。溫不言欠他一局贏棋。”
李元芳愣住。“就為了一局贏棋?”
“對溫不言來說,棋就是命。他把四劫迴圈和長生劫同時下到了終局,把所有人的債都還了,唯獨沒有還那個棋友的債——他沒有讓那個人贏過一局。他把自己的白子留給那個人,是告訴他自己來不了了,那顆白子替他落子。溫不言欠的不是債,是棋。那個人等了這麼久,現在來要棋了。”
李元芳從牆上取下腰刀,問要不要去衢州。狄仁傑說不急,這樁事不是命案,不急在一時。溫不言欠的棋,該由溫小石替他還。他讓蘇無名去西市把溫小石叫來。蘇無名應聲去了,不多時便帶著溫小石進來。少年手裡還攥著那本寫滿故事的棋譜,聽完狄仁傑的話,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師父欠的棋,該我還。他是替我去收債才欠下這局棋的。那個人是誰?”
狄仁傑從抽屜裡拿出溫不言留在杭州棋院的那本手稿。手稿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瘦硬,收筆處平收——“棋友周某,衢州爛柯山樵夫。與吾對弈數十載,未嘗一勝。吾欠其一局贏棋,此生不能還。”他把紙條遞給溫小石,說那個樵夫姓周,住在爛柯山腳下,年紀很大了。他不識字,不會刻碑,不會繡符,只是每天上山砍柴路過爛柯觀時和溫不言下一局棋。溫不言每次都贏,他每次都笑,說又輸了又輸了,明天再來。他下了一輩子輸棋,從沒贏過一局。溫不言圓寂前把白子留在石像手裡,就是留給他的——他欠他一顆贏棋的子。
溫小石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裡,背上包袱朝狄仁傑鞠了一躬。狄仁傑問他一個人去衢州能行嗎,他說能行——師父欠的棋,該他還。他已經替師父寫了那麼多故事,這一局棋是最後一頁。他不會下贏那個樵夫,他會下輸,他要把師父欠的那局贏棋還給那個樵夫。師父欠的棋,用輸來還。說完背起包袱出了大理寺,瘦瘦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暮色裡。李元芳望著他走遠,問這孩子能行嗎。狄仁傑說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他在爛柯山頂落的那顆黑子,比他師父一輩子下的任何一局棋都更重。他知道輸比贏更難。贏是收債,輸是還債。他把那枚白子重新放回石像手裡,不是替溫不言落子,是替溫不言認輸。溫不言在天元上落了一輩子黑子,最後落的一顆卻是白子——他欠的不是贏,是輸。那個樵夫等了一輩子,等的不是贏棋,是溫不言認輸。溫不言認了,他就贏了。
他坐回書案前,拿起筆在溫不言的紙條背面補了一行字:“溫不言欠樵夫周某一局贏棋。溫小石代師認輸。白子歸位,棋局終。”窗外雨停了,長安城灰濛濛的天際線上透出一線極淡的金邊,像是有人在雲層後面落了一枚白子。
數日後,狄仁傑正在書房裡批閱積壓的公文,蘇無名又捧著一疊刑部轉來的急報進來。狄仁傑放下筆,從中抽出一封拆開。信是河北道相州知府韓其昌親筆寫的——韓其昌之前在魏州配合查過薛敬業暴卒案,前不久才從魏州平調到相州。信上措辭簡短——“相州城北有座銅雀臺,荒廢多年。三日前有人在臺上發現一具白骨。白骨周身無傷,唯右手五指被齊齊切斷,斷指整齊排列於屍身旁。屍身下壓著一塊靛藍土布,布上繡一‘馮’字。布背面繡有一行字:‘馮某,天冊年間洛陽南市圍觀胡人受辱,笑最大聲者之一。’第八個笑債。”
又是笑閻羅。那七條人命之後還有第八個。何不笑說他只收了七個人,他確實只收了七個人。第八個不是他收的——是學了他手法的另一個人。天冊年間洛陽南市那幾十個圍觀嘲笑的人群裡,竟有不止一個人逃離了洛陽。馮某逃到相州,以為隔了這麼遠就沒人找得到他。可收笑的人還是來了,用同樣的手法讓他笑到斷氣,用同樣的靛藍土布留名,用同樣收筆斜斜往下拖的針腳縫上了他的笑容。何不笑的手法傳給了誰?他在西市香坊裡收過徒弟?除非,他教過的人不止釋月,不止石敢,不止鍾老四,還有一個——那個當年在南市垃圾堆裡把他扶起來的少年,叫阿福,是胡記香坊隔壁賣胡餅的學徒。那天嘲笑的人群散後,阿福把渾身泥水的何不笑扶起來,給了他一碗熱水。何不笑問阿福想不想學手藝,阿福說想。何不笑就把自己剛琢磨出來的縫香手法教給了他——剖屍、填鹽、縫合、留布。何不笑只收了七個人,阿福替他收了剩下的。誰是最大的嘲笑者?那個剝了胡人衣冠、帶頭讓他跪地學犬吠的人。他不在洛陽,他逃到別處去了。阿福跟著何不笑學了這好些年,學會之後告別師父,揹著一袋細鹽和一盒繡花針往北走了。他要替師父收掉最後一個笑——那個剝衣的人。
“此人還在相州嗎?”李元芳問。
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展開那張靛藍土布,看著背面那行收筆斜斜往下拖的字——“第八個笑債”。何不笑的針腳粗獷悍厲,這個人的針腳卻更細更輕,每一針都像是怕縫疼了布。他不是在殺人,是在替師父縫香。何不笑收笑,他收師父。每個笑都是師父當年在南市泥地裡打滾時被人從嘴裡吹出來、從牙縫裡擠出來、從拍大腿的手掌間漏出來的,他替師父把這些笑全收回來。第八個——那個剝衣的人,他的笑收在銅雀臺上,笑聲被埋進白骨裡,再也跑不掉了。何不笑守著他的香鋪,還不知道他的徒弟已經替他收了這筆欠了半生的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