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城北的銅雀臺荒了數十年,臺基上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蒿,風從漳河故道灌過來,把夯土檯面上的碎石吹得滾來滾去。韓其昌舉著火把走在最前面,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臺壁上,像一個搖晃的紙人。
“狄公,白骨就在臺頂。”韓其昌壓低聲音,“下官沒讓人動過現場。那截斷指排得太整齊了,像是用尺子量過。”
狄仁傑登上臺頂。月色慘白,照得檯面一片銀灰。白骨仰面朝天躺在臺中央,右手五指被齊齊切斷,五截斷指並排放在屍身右側,從拇指到小指依次排列,間距分毫不差。骷髏的臉上掛著一絲僵硬的微笑——不是自然風化形成的,而是死前肌肉痙攣留下的弧度。
狄仁傑蹲下身,從屍身下抽出那塊靛藍土布。布面上繡著一個“馮”字,針腳粗獷悍厲,收筆處直直往下頓——是石敢的手法。他把布翻過來,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極小的字:“馮某,天冊年間洛陽南市圍觀胡人受辱,笑最大聲者之一。今以笑還笑。”落款處沒有繡鑿子,沒有繡銅錢,沒有繡塔——只繡了一個極小的笑臉。
“第八個笑債。何不笑說他在洛陽只收了七個人,可天冊年間南市圍觀嘲笑的人群裡有幾十個人。這第八個人不是何不笑收的——手法是石敢的,但比石敢更輕,每一針都像是怕縫疼了布。繡這個笑臉的人不是在殺人,是在替師父縫香。”狄仁傑把土布湊到火把下,指著那個笑臉的針腳讓李元芳看,“何不笑的針腳更粗更悍,這人卻更細更輕。他把石敢的鑿法、釋月的針法、何不笑的縫香全部融在一起,但他的針腳壓得極淺,像是生怕針尖扎進布里太深會疼。”
李元芳蹲在白骨旁邊,指著那五截斷指問道:“那這五根手指——是生前切的還是死後切的?”
狄仁傑用鑷子夾起一截斷指舉到火把下。斷面整齊,骨茬平滑,沒有癒合痕跡。“死後切的。何不笑當年縫屍時用的是剖背填鹽的手法,這個人也剖開了馮某的背,但他沒有填鹽。他填的是香料。”他讓韓其昌把白骨翻過來,果然在脊柱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刀口,從後頸筆直延伸到尾椎,切口已被歲月風乾收縮,邊緣卻依然整齊如線。刀口裡嵌著幾粒極細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挑出一點放到鼻尖——檀香、茴香、沒藥,還有那股他曾在胡記香坊後堂聞過的甜腥氣。
“何不笑的縫香。有人把他的香料從這裡填進去,再用繡花針一針一針把刀口縫上。不是為了讓屍體儲存更久——馮某死在荒郊野外,沒有人會發現他。他填香是為了讓白骨在風吹日曬之後依然帶著那股甜腥氣,讓發現白骨的人一聞到就知道:這是何不笑的債。他不是要藏屍,是要留香。”
韓其昌在一旁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狄公,下官在查驗馮某遺物時,在他租住的屋子裡找到過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第八個笑,該還了。’這封信是託人捎來的,送信的是個年輕後生,自稱姓胡,在長安西市胡記香坊隔壁賣胡餅。馮某的鄰居說那後生走的時候揹著一袋細鹽和一盒繡花針。”
“阿福。胡記香坊隔壁的胡餅學徒。天冊年間洛陽南市嘲笑事件發生後,是他把渾身泥水的何不笑從垃圾堆裡扶起來的。何不笑教了他縫香,教了他剖屍填鹽縫合的手法,但沒有讓他替自己收債。阿福自己來的——他學會了何不笑所有手藝,揹著一袋細鹽和一盒繡花針往北走,替師父收那些漏網的嘲笑者。何不笑只收了七個人,阿福替他收第八個。”狄仁傑把那張畫著笑臉的土布疊好放進袖子裡,“他不是在殺人,是在替師父縫香。每一個笑都是師父當年在南市泥地裡打滾時被人從嘴裡吹出來的,他替師父把這些笑全收回來。去查馮某的來歷——他當年在洛陽嘲笑何不笑之後,為什麼搬到相州?”
韓其昌說已經查過了。馮某原籍洛陽,天冊年間在南市做布匹生意,是何不笑受辱那天笑得最大聲的人之一。事件之後沒多久他就搬離了洛陽,輾轉多地,最後落腳在相州,改名換姓開了間小雜貨鋪。他一直沒有娶妻,沒有子女,一個人獨居了幾十年。鄰居說他每天傍晚都坐在門口發愣,嘴裡唸唸有詞,反覆唸叨一句話——“那個胡人會不會來找我?”
“他等了幾十年,終於等來了。阿福找到他時他一定認出了那袋鹽和繡花針——何不笑的手法他親眼見過。他知道那七個人是怎麼死的,知道自己遲早也會有這一天。他等了多年,從年輕等到老,從布匹生意等到雜貨鋪倒閉,從洛陽等到相州,等來的不是何不笑本人,是何不笑的徒弟。阿福替他師父收了這第八個笑,用何不笑親手配的縫香填進刀口,用釋月教何不笑的針法把刀口一針一針縫好。他縫的不是皮肉,是師父當年在南市泥地裡被剝掉的那件衣裳——那件被嘲笑者扯下來扔在垃圾堆裡的衣裳。阿福替師父把衣裳縫回去了,一針一針,縫了數十年。”
李元芳把五截斷指整齊地排在白骨旁邊,又問阿福現在在哪裡。狄仁傑望向銅雀臺下的漳河故道,河床早已乾涸,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鹼花。何不笑在長安西市守著香鋪,還不知道他的徒弟已經替他收了這第八筆笑債。阿福不會讓師父知道——何不笑收了七個笑之後再沒有收過任何笑,他洗手了,在香鋪裡做死人生意做了這許多年。阿福不想讓師父再沾手,就自己背起鹽和針往北走。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在每收一個笑之後給師父捎一包當地的土產——他在相州買的是柿餅,相州柿餅最出名。韓其昌果然在白骨旁邊發現了一隻已經幹成化石的油紙包,紙包裡放著幾塊烏黑的柿餅,硬得像石頭,表面卻還殘留著極淡的甜香。
“他把柿餅放在馮某屍體旁邊,馮某的鄰居們記得多年前有個賣胡餅的後生來過村子,揹著一袋細鹽和一盒繡花針,手裡拎著一包柿餅,問馮某住在哪裡。他找到馮某之後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在馮某家裡住了一夜,聽馮某講了大半輩子怎麼被那個笑折磨得不敢回洛陽。阿福聽完之後告訴他,你不用回洛陽了,我替你把笑帶回去。他剖開馮某的背時馮某還活著,笑著讓他填香,說這笑終於可以還了。然後阿福把他背到銅雀臺上,讓他看著漳河故道笑最後一聲。馮某笑了八聲,和當年在南市嘲笑何不笑時一樣多。笑完斷氣,阿福切斷他的五指,排列整齊,把香填進刀口,用針線縫好,把柿餅放在他身邊。然後背起鹽和針往下一個地方去了——他還要繼續收,替師父收完所有逃走的笑。”
狄仁傑點了點頭。“阿福沒有殺人。那七個人是何不笑收的,何不笑的手法是他教的。何不笑欠這七條人命,阿福欠何不笑一個師父。他用替師父收債的方式還師父的師恩——不是收命,是收笑。每一個收來的笑都是還給師父的一聲‘阿福在’。他說阿福在,師父就不用再躺在那垃圾堆裡了。”他吩咐韓其昌將白骨收殮,連同那包柿餅一併送回洛陽安葬,馮某的墓誌銘上只需刻一行字:“第八笑已還。”然後望著銅雀臺下白茫茫的河床,沉默了許久。
“這個案子不歸檔。何不笑欠的債,阿福替他還了。阿福欠何不笑的師恩,何不笑還不知道。等我們回長安,去西市胡記香坊買一包檀香,告訴何掌櫃——他的徒弟在北邊替他收笑。他聽了不會說話,只會把銀刀放下,去隔壁胡餅鋪子買兩個熱燒餅,放在徒弟的空鋪上。那兩個燒餅一個是給阿福的,一個是給當年在南市垃圾堆裡把阿福推開的那個少年——那是他自己。他欠自己一個燒餅,欠了好多年。”夜風從漳河故道灌上來,吹得狄仁傑的大氅獵獵作響。銅雀臺上的枯蒿在月光下搖成一片銀白的波浪,那幾塊幹成化石的柿餅還躺在白骨旁邊,散出最後一縷極淡的甜香——那是相州的土產,也是阿福留給師父的信。信上只有兩個字:阿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