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89章 縫 香(1)

作者:西北毛哥·27天前

狄仁傑將那包柿餅的油紙殘片夾入案卷,合上封皮。窗外長安城的暮鼓正敲第三通,鼓聲沉甸甸地滾過朱雀大街,震得書房窗紙簌簌作響。他正要起身回府,蘇無名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粗陶小罐,罐口封著蠟,蠟上壓著一片乾透的檀香葉。

“大人,剛才有人把這個放在大理寺門口。守衛說沒看見人,只聽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追出去時巷子裡已經空了。罐底壓著這個。”

蘇無名遞過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紙,紙面發黃發脆,邊角被反覆摺疊磨出了毛邊。狄仁傑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收筆處斜斜往下拖——是何不笑的手筆。“狄公,香已縫完。此罐中所盛,乃吾畢生所學之香方。吾死後,請將此罐交予阿福。他若回來,告訴他師父不曾怪他。何不笑絕筆。”

狄仁傑拆開封蠟,罐裡沒有香粉,只有一卷薄薄的羊皮紙,密密麻麻寫滿了香方——葬香、淨身香、鎮魂香、縫香。最後一頁的香方沒有名字,只寫著配料:檀香一錢、茴香半錢、沒藥三分、龍涎少許。配料旁邊注了一行極小的字:“此香無名。燃之則笑,笑止則眠。吾以此香收七笑,阿福以此香收餘笑。香滅之日,師徒兩清。”他放下羊皮紙,對蘇無名說何不笑不在了,去胡記香坊。蘇無名說何掌櫃三天前夜裡關了鋪子,在門口掛了“歇業”的木牌,之後再沒開過門。

狄仁傑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出了大理寺。西市的夜比別處更鬧,胡姬酒肆裡的琵琶聲從巷口傳過來,整條街燈火通明,唯獨胡記香坊門窗緊閉,那塊“歇業”的木牌在風裡輕輕晃盪。門沒有閂,一推便開。鋪子裡沒有點燈,貨架上的粗陶罐子全部空了,那些貼著葬香、淨身香、鎮魂香標籤的罐子被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櫃檯後面的地板上,何不笑仰面朝天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指尖還捏著一根極細的繡花針。針尖上穿著一縷極細的絲線,線頭垂在胸口,像是縫了一半忽然停了手。他的嘴角微微上翹,眼角那顆淚痣在月光下像一滴沒有乾的墨。他給自己縫了最後一針,沒有填香料,沒有剖刀口,只是把一根繡花針穿好線放在胸口,然後閉上眼睛。他是香匠,不是死人。他不給自己填香——他的一生已經是香了。

狄仁傑在他身旁蹲下,從袖子裡拿出那隻粗陶小罐,輕輕放在他手邊。罐子裡那張寫著香方的羊皮紙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最後一頁那行字若隱若現——“此香無名。燃之則笑,笑止則眠。”他對何不笑說阿福還在相州替你收笑,你的香方我會交給他,你縫了一輩子香,這最後一針你自己縫完了。然後在香坊裡站了一會兒,轉身推門而出。

回到大理寺,狄仁傑把何不笑留下的那罐香方鎖進物證房的鐵櫃裡,和石敢的鑿子、釋月的銅鐘碎片、阿紈的木鼓殘骸、冼的鐵匣放在一起。他在櫃門標籤上添了一行字:“何不笑香方一罐。縫香匠人,收笑者。笑債已清,香滅人去。”窗外長安城已沉入深夜,西市的胡笳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胡記香坊的門板在夜風裡發出極輕極細的吱嘎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縫一針香。

數日後,阿福從相州回了長安。他背上的細鹽和繡花針都已用盡,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粗布包袱。他站在胡記香坊門口,看著那塊“歇業”的木牌,站了很久。隔壁賣胡餅的老漢探頭出來,說何掌櫃前些天夜裡走了,大理寺的狄大人來過,替他收了屍,埋在城西義莊後面的坡地上,墳前沒有立碑,只種了一棵檀香樹。阿福沒有說話,轉身去了大理寺。狄仁傑在書房裡見了他,把那隻粗陶小罐推到他面前。

“你師父留給你的。他說香已縫完,此罐中所盛乃他畢生所學之香方。他讓你替他繼續縫香——不是縫笑,是縫人。那些被笑所傷的人,你替他們縫上傷口。你師父縫了一輩子香,救過不少人,也殺過不少人。他不欠任何人,只欠自己一個名字。他把名字留給你——你不叫阿福,你姓何,叫何繼香。這是他給你取的名字。他在絕筆信裡說,你是他在南市垃圾堆裡撿來的。那天嘲笑的人群散了之後,你把他扶起來,給了他一碗熱水。他說你這輩子只笑過一次——就是扶他起來的時候。他欠你一個笑,用一生還你。你是他徒弟,也是他兒子。”

阿福低頭看著那隻粗陶小罐,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罐口的檀香葉上。他伸手開啟罐蓋,取出那捲羊皮紙,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此香無名。燃之則笑,笑止則眠。吾以此香收七笑,阿福以此香收餘笑。香滅之日,師徒兩清。”他忽然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他把罐子抱在懷裡,站起來朝狄仁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大理寺。西市的胡餅鋪子還亮著燈,老漢正在揉麵,看見阿福進來,放下擀麵杖,說了句阿福你回來了。阿福說我不叫阿福,我叫何繼香,然後繫上圍裙站在案板前開始揉麵。揉的是師父當年在南市垃圾堆裡最想吃的那一口——不是胡餅,是饅頭。師父說南市的胡餅太硬,咬不動,他老早就想吃一個軟軟的饅頭,嚼在嘴裡像縫香的絲線一樣綿。現在阿福揉好了饅頭,蒸熟了,放涼了,擱在鋪子門口的空凳子上——那是師父每次來看他時坐的位置。饅頭旁邊還擺著一小碟細鹽,鹽裡埋著一根繡花針。他繼了師父的名字,也繼了師父的笑。往後每年清明,他都會在胡記香坊門口擺兩個饅頭、一碟細鹽、一根繡花針。那是他欠師父的,也是師父欠他的——兩不相欠,只欠一炷香。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