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將那封衢州急報放在案角，窗外長安城的暮鼓正敲第三通，鼓聲沉甸甸地滾過朱雀大街，震得書房窗紙簌簌作響。溫小石離開大理寺時揹著他那本寫滿故事的棋譜，包袱裡揣著阿蘇從西市捎來的乾糧，說衢州不遠，沿著官道往東南走，翻過驪山就是。這孩子已經走了好些天，算路程該到衢州了。
“大人，溫小石真能替溫不言還那局棋？”李元芳把腰刀解下來擱在桌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不需要贏。溫不言欠樵夫周某的是一局贏棋，溫小石只要輸給周某一局，溫不言的債就還了。輸比贏更難——贏是收債，輸是還債。”狄仁傑從抽屜裡拿出溫不言留在杭州棋院的那本手稿，翻到最後一頁夾著的小紙條，“周某等了大半輩子，等的不是贏棋，是溫不言認輸。溫不言認了，他就贏了。”
蘇無名從檔案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舊冊子。“大人，陸敬修隨急報還附了一份爛柯山地方誌抄本。上面記載那尊石雕圍棋仙翁的掌心原本就刻著半個殘局——溫國手當年雕這尊像時，把自己一生未解的殘局刻在了石像掌心。他說誰能在這石像掌心把殘局下完，誰就是爛柯山真正的傳人。溫不言雖受藝於溫國手，但他是養子，不是血脈，所以他在石像掌心下棋是大不敬。可他又欠樵夫周某一局贏棋，所以他把自己的白子留在石像手裡——留給那個能替他在石像掌心落子的人。”
狄仁傑接過地方誌抄本翻到那一頁。溫國手在石像掌心刻的殘局不是四劫迴圈，也不是長生劫，而是一局極簡單的棋。寥寥數子，黑白交錯，落在天元周圍的幾個星位上。這局棋沒有名字，溫國手雕這尊像時大概在想，最簡單的棋往往最難解——因為簡單到極致，就沒有任何花招可耍。
“溫小石要在石像掌心落的那顆子，不是黑子。溫國手的殘局都是黑先白後，但這一局不同——石像右手執的是白子，溫國手雕這尊像時故意把白子放在右手。右手是先手，白子先行。溫國手一生執黑，在爛柯山石洞裡推演了無數遍四劫迴圈，他所有的殘局都是黑先白後。只有這一局是白先黑後。這不是他的殘局，這是溫不言的殘局。溫不言在石像掌心替自己擺了一局棋，把自己的白子留給溫小石——白子落在天元，殘局解，債還，師父在天上看見了。”
李元芳聽得有些繞，撓了撓頭。“那溫小石要在石像掌心落一顆白子？他是替溫不言落子，還是替他自己落子？”
“都是。溫小石是溫不言的弟子，也是溫國手唯一的血脈傳人。他在石像掌心落下的那顆白子，既是溫不言的白子，也是他自己的白子。這對師徒欠的都是同一局棋——溫不言欠樵夫周某一局贏棋，溫小石欠溫不言一個認輸。他輸給周某，就是替溫不言認輸。溫不言認輸了，周某贏了。周某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贏了。他會把溫小石扶起來，說孩子你不用輸給我，你師父欠我的棋，他早就還了。他每次跟我下棋都讓我悔棋，我悔了無數次他還是贏——那不是贏，是教。”
狄仁傑把地方誌合上。“那局棋怎麼下，等溫小石回來自己說。先把這份地方誌歸檔，和溫不言的紙條放在一起。”
蘇無名接過地方誌，又問那這樁案子是不是不算案子。狄仁傑搖了搖頭，說這不是案子，是棋局終了。溫不言在爛柯山頂落的那顆黑子，冼在邢州廢墟里落的那顆黑子，遲來在石臼村井沿上落的那顆黑子，如今全部落在天元上。天元上的黑子越來越密，已經快要滿了。等溫小石把白子放在天元，那顆白子就是所有黑子的答案——黑子問，白子答。黑子問欠了多少債，白子答不欠了。黑子問誰還記得，白子答我記得。黑子問你是誰，白子答我是後來。
窗外起了風，院子裡那兩棵小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啦啦響。啞伯正蹲在石階上卷旱菸，孫老九坐在門檻上磨他那把短鐮，磨石和刀刃之間發出極細極脆的沙沙聲。趙鐵頭從柴房抱了一捆劈好的柴碼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扭頭朝書房這邊喊了一聲：“大人，今晚吃不吃燉魚？後院金魚缸裡那幾尾‘湘君’和‘山鬼’該換水了，末將覺得換水不如燉了——”
蘇無名從檔案房裡探出頭來，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那是‘湘君’和‘山鬼’！不能燉！它們最近都在練內功，不能吃！”
院子裡幾個人都笑了。狄仁傑也笑了一下，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到書案前。他把溫不言的紙條、陸敬修的急報、爛柯山地方誌抄本並排放在一起，提筆在溫不言紙條背面又補了一行字：“溫小石代師赴衢州，落白子於天元。白子答：不欠了，我記得，我是後來。”寫完擱下筆，窗外長安城已沉入深夜。遠處爛柯山的方向隱約傳來極輕極脆的一聲落子——那是白子落在天元的聲音，從這山傳到那山，像溪水一樣永不回頭。那聲音終將傳到青石溝的棗樹下，傳到錢塘江的渡口邊，傳到月氏塔的銅鐘旁。所有接過鑿子、針線、銅錢的人，都會在同一個天元上落下同一枚白子。那枚白子叫——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