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291章 菜地(1)

作者:西北毛哥·26天前

楚州城外的油菜花開得正盛,金燦燦地鋪到天邊。鍾大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那截戴著鐵鐐的腿骨,嘴裡那顆陳四的門牙在太陽下泛著暗黃色的光。他看見狄仁傑和李元芳從官道上走過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狄大人,菜地裡又挖出東西了。”

狄仁傑眉頭微皺。上次挖出十四隻陶罐、一截腿骨、一塊靛藍土布,曹敬宗已把整片菜地翻了個底朝天,難道還有遺漏?鍾大也不多話,領著兩人穿過油菜地,走到菜地最邊緣靠近老井的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樹根旁新挖了一個淺坑,坑底露出半截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鍾”字。

“我爺爺臨死前跟我說,柳樹底下埋著最後一樣東西。他說這東西不是債,是信。等我遇到能看懂這封信的人,才能挖出來。”鍾大蹲下身把青石板撬開,石板下壓著一隻鐵匣子。匣蓋沒有鎖,開啟后里面是一疊發黃的紙。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收筆處斜斜往下拖,是鍾老四自己的手筆。信上只有寥寥數行——

“吾名鍾老四,涼州月氏舊營人。天冊年間涼州城破,吾與妹陳氏逃至楚州。妹嫁周某,周某付金餅十枚買吾妹命。吾妹知夫欲殺己,自墜井死,不使吾知。吾歸楚州時妹已死,吾查得真兇乃周某,非陳四。然陳四已收周某金餅,欲殺吾妹。吾鎖陳四腿骨於己腿,以鐵鐐同葬。吾埋十四罐,前十三罐為陳四所收買命錢,第十四罐為吾妹之命。吾守此菜地數十載,今將死,留此信予後人。吾孫鍾大,不識字,不知此事。吾不令其知,免其復仇。吾妹之死,吾自承之。”

狄仁傑把信看完,遞給鍾大。鍾大不識字,但他認得爺爺的筆跡。他蹲在柳樹下,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站起來,走到老井旁邊,把那截腿骨輕輕放在井沿上。又張開嘴,把那顆鑲了多年的陳四門牙也取下來,放在腿骨旁邊,對井口說姑奶奶,爺爺的信我挖出來了,他說你死是為了不讓他殺人,我聽懂了。你不讓他殺人,我也不殺人。然後他跪在井邊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朝狄仁傑咧嘴一笑,缺了一顆牙的牙床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乾淨。

狄仁傑把那封信摺好放進袖子裡,對鍾大說這封信他會帶回大理寺,附在楚州案的卷宗後面。鍾老四不是收債人,他只是個把自己和仇人鎖在一起的守墓人。守了大半輩子,現在鎖開了,他可以安心睡在菜地旁邊了。

鍾大說爺爺的墳就在柳樹根底下,沒有碑,只種了一棵油菜。每年春天油菜開花的時候他就知道爺爺沒走,花是爺爺的笑。他今年收完菜籽就不種油菜了,改種胡麻,胡麻榨油能賣錢,賣了錢去長安,找阿蘇的酒肆喝一碗酒,不要醃蘿蔔,只要一碟花生米。他說他爺爺活著的時候最想吃花生米,牙口不好,嚼不動,只能在嘴裡含一含。那顆陳四的門牙其實不是陳四的,是爺爺自己敲下來的。爺爺為了鎖住陳四的腿骨,先敲掉自己一顆牙,疼得滿嘴是血,然後才用鐵鐐把兩人的腿骨鎖在一起。他只是想讓後人知道,討債的人也會疼。那顆牙他一直不敢還給爺爺,現在敢了。他把那顆牙埋進老井的井沿縫裡,用泥土填實了,說姑奶奶,爺爺的牙還你了,你們兄妹倆一人一顆牙,都在井裡了。

狄仁傑看著鍾大把井沿縫拍實,轉頭對李元芳說這樁案子以證人結,不以兇手結。兇手是周某,早已死了。鍾老四不是兇手,他鎖的是自己的腿骨。陳四也不是兇手,他還沒來得及殺陳氏就自己死了。所有人都是證人。證的是同一件事——天冊年間涼州城破,一男一女逃到楚州。女的嫁了人,被丈夫買兇殺害,自己跳了井。男的回來發現妹妹死了,把自己和買兇的中間人鎖在一起,守了一輩子菜地。他們的後代蹲在田埂上曬太陽,嘴裡鑲著爺爺的牙,不識字,卻認識信。這封信就是所有人的墓誌銘。

回到楚州府衙,曹敬宗把周家村那口老井重新封好,在井邊立了一塊碑。碑文是狄仁傑親筆寫的——“陳氏之墓。天冊年間嫁周某,周某付金餅買其命。陳氏知夫欲殺己,自墜井死,不使兄知。兄鍾老四守井數十載,今兄妹合葬於此。”鍾老四的墳就埋在柳樹根底下,沒有碑,只有一棵油菜花在風裡搖搖晃晃。那截戴著鐵鐐的腿骨被狄仁傑帶回大理寺鎖進物證房,和石敢的鑿子放在一起。鐵鐐上的鎖早已鏽死了,鑰匙不知丟在何處。不知丟在何處,也許根本就沒有鑰匙——他自己鎖住了自己,從沒想過再開啟。這是鍾老四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樣東西——鎖著仇人,也鎖著自己。他在地下一覺醒來,鎖開了,腿骨和鐵鐐都歸了大理寺。他在菜地旁邊守了大半輩子,如今終於可以不用守了。菜籽榨了油,賣到長安西市,阿蘇的酒肆裡會有一碟花生米。鍾大說爺爺含了一輩子花生米,從沒嚼碎過,現在他的牙埋在井沿縫裡,那顆花生米終於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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