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宗走後的第三日,雪停了。長安城的上元節到了。
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上掛滿了各色絹燈,東西兩市徹夜不閉,坊巷間煙火氣蒸騰如沸。李元芳從西市拎回兩盞兔子燈,一盞掛在書房門口,一盞提在手裡不肯撒手。趙鐵頭蹲在院子裡用單手搓元宵,蘇無名端著個大海碗數來數去,數到一半忘了多少,只好從頭再數。狄仁傑難得沒有在書房裡坐到深夜,披了件半舊的大氅,帶著幾人出了大理寺去西市看燈。
西市的燈會熱鬧得有些過分。胡商們用各色彩綢搭了燈棚,有丈許高的走馬燈,有能轉動的荷花燈,還有用薄羊皮繃成的人形燈籠,塗脂抹粉,眉目如生。何繼香的胡餅鋪子門口也掛了一盞燈——不是買的,是他自己用揉麵的手扎的,白紙糊的兔子,嘴巴咧得老大,像是在笑。溫小石坐在燈下,棋譜攤在膝蓋上,眼睛卻望著滿街的花燈出神。狄仁傑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問他想不想家。溫小石搖搖頭,說爛柯山不過燈節,山上沒有燈,只有松風。狄仁傑說那今晚就多看幾眼,把長安的燈都記下來,以後寫進棋譜裡。少年笑了,仰頭去望街對面一盞鯉魚燈,魚嘴裡銜著一顆會轉的琉璃珠。
就在這時,西市的西南角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尖叫聲極尖極細,在滿街的絲竹聲裡像一根細針穿破綢緞,直直扎進人的耳朵。李元芳臉色一沉,把兔子燈往蘇無名手裡一塞,按著腰刀就往那邊擠。狄仁傑跟在後面,分開人群往前走。西南角圍了一圈人,都在往一處叫“花家燈鋪”的小店張望。鋪子門口倒著一盞被踩碎的走馬燈,竹骨斷得七零八落,彩紙片散了一地。鋪子裡頭,一個年輕夥計癱坐在櫃檯下,臉色煞白,指著裡間的門說不出話來。李元芳撥開他走進去,沒過多久退出來,在狄仁傑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狄仁傑眉頭微動,掀起門簾進了裡間。裡間是燈鋪的作坊,滿地竹篾和彩紙,牆角堆著幾架沒糊好的燈架。正中央的橫樑上掛著一盞尚未點亮的白色人形燈籠,約莫三尺來高,用細羊皮繃成,五官描畫得極細緻,眉眼低垂,像是睡著了一樣。燈籠下面仰面朝天躺著一箇中年男人,面如金紙,瞳仁散而不收,周身不見外傷,口唇微張,像是死前要說什麼,沒來得及說出口。他的右手伸向那盞人形燈籠,手指距燈籠下緣只差半寸。狄仁傑蹲下看了看,死者是燈鋪掌櫃花三郎。何仵作已經跟著李元芳進了裡間,蹲在旁邊驗屍,片刻後站起來,搖了搖頭。
“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後腦有一塊極小的淤青,像是摔倒時磕的。但這種磕碰不至於致命。死因不明。”何仵作低聲對狄仁傑說。
狄仁傑緩緩站起身,環顧四周。作坊的窗戶從裡面用木閂閂著,門簾雖然不厚,但外面全是人,沒人看見有人進出。裡間沒有後門,沒有天窗,唯一可以進出的地方就是正門。死者躺在封閉的作坊裡,頭頂掛著一盞人形燈籠,手伸向燈籠底部。燈鋪夥計叫小安,嚇得不輕,說花掌櫃入夜後說要去裡間取一盞燈,讓人在前面看著鋪子。後來聽見裡間一聲悶響,小安叫了幾聲沒人應,才進去看,就發現掌櫃死了。狄仁傑問死者和誰結過仇,小安搖頭,說花掌櫃為人和氣,從沒跟人紅過臉。只是前些日子花掌櫃總說有人跟著他,晚上不敢一個人走夜路,還專門買了條黑狗栓在後院。狄仁傑走到人形燈籠下方,仰頭看那盞燈籠。羊皮燈上的人臉畫得極美,眉目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笑意,不似活人。他忽然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他問小安這燈是做的什麼樣式,小安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說這是花掌櫃前幾日接的一個怪單,客人要一盞照著自己亡故的娘子模樣扎的人形燈,說上元夜要提著走。客人給了很多錢,花掌櫃照著他給的小像紮了三天三夜,才紮成這盞燈。今天上元,客人本來說好傍晚來取,但一直沒來。花掌櫃把燈掛在作坊裡,等客人。狄仁傑問小像還在不在,小安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發黃的絹畫,上面是一個女子的半身像,眉眼和燈上畫的果然分毫不差。狄仁傑盯著那張絹畫看了幾眼,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這畫上的女子是誰?”他問。小安說不知道,客人只說這是他亡故的娘子,姓蕭。狄仁傑把絹畫翻過來,背面題著一行小字,墨跡很淡,卻是熟悉的館閣體:“蕭氏,涼州人。月氏塔未毀時,曾於塔前折過一枝紅梅。”狄仁傑手指一頓,抬頭看向李元芳。李元芳也看見了,喉結動了動。狄仁傑沉聲道:“蕭家女。涼州舊營案裡,阿氏還有一個女兒,所有人只知其名蕭氏,年輕時候曾住在月氏塔邊。那晚那場大火,她不在營中,逃過一劫,幾十年後竟嫁到了長安。如今這盞燈上一筆一畫描著的,是她的臉。那客人呢?他可說過自己是誰?”小安搖頭,只說是個年輕男子,身上沒有帶刀劍,穿著素淨,說話很輕很慢,像是很有教養。狄仁傑將絹畫摺好,放進袖中。
外面燈市的光透進來,把那盞白色人形燈籠照得半明半暗。那燈籠的面孔在光線下像在輕輕浮動,帶著夢囈般的笑意。狄仁傑看了它好一會兒,然後對李元芳說:“這盞燈是死者自己掛上去的。他死的時候不是在取燈,是在掛燈。他掛的不是燈,是這人。”他停了停,轉頭看向門口圍觀的眾人,又補了一句:“花三郎這幾年替人紮了不知多少燈,唯獨這一盞,他怕了。他怕的不是燈,是燈上這張臉。”李元芳按住刀柄,低聲問:“狄公,是不是有人借這盞燈來索命?蕭氏早就死了,可她的臉還在。難道,她的兒子還活著?”狄仁傑沒有做聲,只緩緩說道:“若她兒子還活著,今夜上元,他一定回來取這盞燈。”說完,他邁出了作坊,融進了西市那片無邊無際的燈火裡。街上的燈仍舊亮著,一盞一盞,像許多沒有合上的眼睛。上元節的西市不夜天,在人群與燈影的簇擁下,那個本該來取燈的人,似乎也正在某處望著這同一片燈火。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滿街燈籠都輕輕一蕩。狄仁傑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那鋪子裡高懸的人形燈籠。燈未點亮,而那張臉,像在暗中悄聲說——他會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