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302章 取燈人(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裡間安靜下來,只有前街的絲竹聲從門簾縫裡滲進來,遠遠的,像隔著一層水。那盞白色人形燈籠還掛在橫樑上,羊皮面被門外透進來的燈火一照,眉眼間那絲笑意愈發清晰,也愈發不像活人。小安縮在櫃檯旁邊,渾身發抖,不敢再看那盞燈。李元芳已經帶人把鋪子前後都圍了,不許閒人靠近,又叫小安把鋪門板上了一半。看熱鬧的人群慢慢被驅散了,只剩幾盞掉在門口被踩爛的絹燈還在地上亮著,火苗在風裡一躥一躥的。

狄仁傑把那張絹畫重新取出來,攤在作坊正中央的一張矮案上。畫上的女子半身像,髮髻高挽,眉眼溫靜,穿著一件素白衫子,領口繡著一小枝紅梅。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小安:“客人來訂這盞燈的時候,有沒有提到過這枝紅梅?”

小安愣了愣,結結巴巴道:“說了,他說他娘子生前喜歡紅梅,問花掌櫃能不能在燈上畫一枝。花掌櫃說羊皮上用硃砂描紅梅,點亮之後會透出來,像真的。那人聽了很高興,還多付了一吊錢。”

“這盞燈點亮過沒有?”

“點過。花掌櫃今晚掛上去之前點了一回,說試試燈。點起來之後那枝紅梅透得亮,就跟他娘子站在燈下一樣。後來掌櫃的把燈吹滅了,說客人來了再點。可那客人一直沒來。掌櫃就自己進去了。我聽見裡面響了一聲,沒敢立刻進去,等叫了沒人應才推開。”小安越說聲音越小,兩隻手絞在衣角上,像要把衣角扯破。

狄仁傑走到燈下,仰頭細看。人形燈的右手袖口上確實描著一枝極細的紅梅,枝杈從袖口一直延伸到胸口,像從衣裳里長出來的。燈沒有點,但羊皮遇著風,那枝紅梅還是隱隱透出些血色。他讓人取來火摺子,親手把燈點亮。燈內油盞一晃,火苗從底部騰起,那枝紅梅在羊皮上猛地透了出來,鮮紅得近乎妖異。滿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燈亮起來的那一瞬,狄仁傑看見了燈內壁上有幾道極淡的劃痕,是刀尖從裡面刻上去的。他湊近燈下,讓李元芳把門簾壓住,不讓風吹滅火。燈光把劃痕映在牆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線條拼成了一個字——“狄”。他瞳孔一縮,轉頭看向門口。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清瘦男子的聲音,很輕很慢,像在燈市裡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了這間鋪子前面。

“我的燈,紮好了嗎?”

李元芳手按刀柄,一步跨到門口,掀開半扇門板。門口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披著件半舊的青布斗篷,身上沒有兵器,相貌周正,眉目間與那絹畫上的女子有六七分像,只是更清瘦些。他站在半明半暗的燈影裡,神色平靜得有些過分,彷彿早知道鋪子裡出了事。

“進來。”狄仁傑在裡間開口。

年輕男子跨過門檻,看見地上躺著的花三郎,又抬頭看了看那盞已經點亮的人形燈籠,神色未變,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終究沒等到我來取它。”狄仁傑問他姓名,他說他叫蕭回,畫上女子是他的母親。他又說,花三郎以前是涼州城裡的燈匠,母親年輕時在月氏塔前折過一枝紅梅,被花三郎看見,記了一輩子。後來涼州大火,母親逃到長安,嫁給了一個手藝人,生了蕭回。前年母親病故,臨終前讓蕭回找到花三郎,說花三郎欠著涼州的一件東西。蕭回找到花三郎,花三郎一看見他就認出了他母親的臉,答應扎這盞燈。這盞燈不是他娘子,是他母親。蕭回要讓花三郎在上元夜把這盞燈送到月氏塔去。花三郎不敢去,所以死了。

狄仁傑聽到這裡,忽然問:“花三郎欠的到底是什麼?”

蕭回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短的木籤,放在狄仁傑面前的矮案上。木簽上刻著一片花瓣,正是那枝紅梅上的一瓣。狄仁傑低頭去看,發現木簽上的刻痕和那燈內壁上的“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收筆處斜斜往下拖,是何不笑教出來的字。他抬頭看蕭回,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花三郎,忽然說:“你不是來取燈的。你是來取命的。花三郎不是自己死的。是你殺的。你什麼時候動的手?”

蕭回沒有否認。他平靜地看著狄仁傑,說:“狄公,我不殺他。他是被這盞燈嚇死的。我只是把畫還給他,讓他把燈扎完。他扎燈的時候,我把燈內壁刻上你的名字,讓他知道你會來。他看見你的名字,就知道舊案逃不掉了。他怕的不是這燈,是你。”狄仁傑讓李元芳把蕭迴帶出裡間,又叫來何仵作重新檢視屍體。這一回,何仵作在死者後頸髮根處找到了一根極細的銀針,針上沾著一絲極淡的甜味。不是毒,是曼陀羅汁。死者中針後眼前出現幻象,看見燈上的人活過來,自己嚇死了。銀針是蕭回藏進去的。花三郎先前在燈市上感覺有人跟著他,就是他。

狄仁傑再進裡間時,那盞人形燈籠已經熄了。他望著牆上已經暗下去的“狄”字劃痕,說:“這樁案子,有舊案,也有新仇。蕭回,你母親是在逃難途中被你父親救下,而後嫁到長安。你為母報仇而來,殺的卻是涼州舊案裡一個旁支的證人。花三郎知道涼州軍器監舊賬的下落,若再晚一步,這本舊賬會從長安流回西市。這也是你要他死在燈下的真正緣由。”蕭回抬眼,目光落在狄仁傑臉上,緩緩點了點頭:“我母親把命留在了長安,我把燈送回涼州去。狄公,這盞燈不是證物,是我娘留給人間的臉。我取走它,行嗎?”

狄仁傑沒有搖頭,只道:“燈你可以帶走,去涼州,把母親的遺骸也帶回去。花三郎已經死了,涼州舊賬隨他一起埋了。你母親的燈,也替她點回去。但長安的案,是你犯下的。今晚你走不了。”蕭回微微一笑,說:“我知道。我原本就沒想走。”他說完,被李元芳緩緩帶出了燈鋪。上元節的燈火還在外面,亮得無邊無際。狄仁傑站在熄了燈的作坊裡,那盞人形燈籠掛在他身後的樑上,像是一個未說出口的名字。風從門簾外吹來,已帶著黎明的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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